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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凤凰落在鸡窝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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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凤凰落在鸡窝里
话分两头——
且说舒景山在常平衙门当了两日的“志愿者”,总算把前面的旧账整理了七七|八八,众人对他的办事能力无不交口称赞。
光是这几天的相处下来,衙门里的差役已经跟他打成一片。不仅私底下称呼他为“小教头”,平时也没少跟他套近乎。
周天星和杨威起初觉得不可思议,到后来才渐渐发现自己身边一起逃难的汉子原来是个能文能武的奇才!琴棋书画、刀枪剑戟,只要交到九哥手上,居然没有人家不会的。
可惜阿九仍然记不起以前的事情。若是问起他的出生,他也只会照着俞宛菁所说的背书,一个字都不会出差。
其他人大多不了解内情,只当他们是远房亲戚。阿九失忆之后便由菁哥儿负责回忆他俩的身世,看起来也合情合理。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蒙骗了过去……
舒景山提笔悬肘,写下最后一笔账目,其实心思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知道有人正在观察他,这种明目张胆的试探让他感到芒刺在背。
这时,一名身穿公服的年轻汉子提着一柄半丈来长的大刀从前庭的空地上经过,看见他已经放下笔管,立刻改变方向拐向这边,并且兴致勃勃地冲他扬了扬手里的重型兵器。
“小教头,今天教兄弟们耍耍大刀如何?”
他们平时跟着张海樵——主管此地的刑曹老爷——执掌刑律,手上或多或少都有一点功夫,但是和舒景山相比还是差得太远。
张老爷子平时总说他们是三脚猫的功夫,又特意当着大伙的面夸奖舒某人是文武全才,使得大家对他意见颇深。当然,这些都是以前了。
你问现在?
现在舒景山可是他们的“小教头”,一个个恨不得整天缠着阿九问长问短。
偏偏景山脾气和软,面对别人的软语相求从来不知道如何拒绝。因此经常趁着闲暇和他们切磋拳脚,名义上是指教,实际上相当于单方面卖艺。
任何功夫都需要自幼练习,讲的就是一个童子功。景山知道他们学不会,依然不厌其烦地接受别人的讨教,妄图为他们指点迷津。
今天又兴起耍大刀了?
当事人表示非常无奈:“这里的账薄已经整理完毕,我要回家去了。下次再说吧。”
说话间,景山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竖起双指格开眼前的刀刃,淡定地走下玄关。
他身上还是穿着几天前的旧衣服,把钱都省下来置办成亲时候所需的东西了。这两天还接了不少私活,夜里放班之后就在衙门后面的休息室里抄写书信,赚到的一百多文铜板全部拿去买了簪子,中间还贴补了一些赏钱。
“恩人此刻应该已经收到东西了吧,不知他是否喜欢……”景山记挂着家里人,脚步越发急切,转身走向临时账房。
那名小个子的差役不肯死心,追着他一路小跑。两人你追我赶,很快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周围站岗的衙差指着那名提刀同僚大笑起来,其中不乏好事者出来起哄,撺掇阿九满足那小子的愿望。
景山正想谢绝邀请。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洪亮嗓音:“小九啊,你过来一下。”
这声音对他而言已然非常熟悉,从他来到常平衙门之后就一直环绕在他左右,令他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是张海樵在叫他。
张海樵,也就是这里的主事人,县里下派的刑曹老爷,年逾花甲,人老成精。
景山心念电转,停住脚步回身道,“老爷子,您找我有事?”
“少废话,跟我过来。”
张海樵抽着烟斗,口里吐出一缕白烟,表情隐在烟雾后面让人看不真切。然后就见他挥手驱散周围看热闹的差役,对舒景山招了一下手便走向了僻静处。
常平衙门是临时搭建起的,征用的是某位乡绅老爷的弃置宅院。地方虽破,房间倒是很多。
老爷子特意选择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意思就是想和他私下会谈。
舒景山沉吟须臾,提步跟上,随他一同走进了角落里的暗室。
两人先后进门,景山站在靠门的一侧。张海樵转身面向他,突然隔空一掌,竟然凭借掌风关上了房门。
“老爷子好深的功夫。”舒景山称赞道。
近日天气转冷,秋雨明显少了很多。昨夜刮了一宿的西北风,早起一看,地上的水汽都晾干了,中午难得出现了一轮红日。
这屋子原本漏水,皆因房顶缺失了两块瓦片。此刻却正好泄|漏两束天光,为屋子里面带来些许光亮。
张海樵从嘴里拿下烟斗,架在手背上磕了磕烟灰,虚起眼睛看向舒某人:“比不得你们这些后辈,能文能武,精力也旺盛。”
景山温和一笑,本想恭维两句,却被掐断了话头。
只见老爷子神色蓦然转厉,用烟竿指着他,沉声喝问:“你不姓俞!我找人查过了,俞宛菁家里并无堂兄。他家一直都是独门独户,唯一的亲哥哥也死在了逃难途中。”
“他哥哥死了?”景山收起笑容,真心为死者默哀。
此举无疑坐实了老爷子的推断,是将自己的把柄开诚布公地交到对方手里。
张海樵神情缓和下来,点头道:“不错,俞宛菁的亲哥哥是落入洪水不见的,应该已经凶多吉少了。而你既不是他的亲大哥也不是他的堂兄弟,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
我如果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至于随波逐流来到此地。舒景山汗颜想道。
其实他无心隐瞒自己的身世,毕竟他真正记得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但是仅存的记忆又告诉他,那些事情绝对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
因此当他说起自己的身世时,不得不删繁就简,故意模糊掉前半部分,仅仅回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遭遇。
他在这个世界的记忆是从下井村开启的,那时候他刚从黑暗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幕就是洪水淹没村庄。数万亩土地顷刻之间就沉入了泥沙当中,无数百姓丧生于此次天灾。
后来他被裹进了逃难的人群,跟着他们一路北上,徒步跋涉两百多里才辗转来到沧乡。紧接着他就为了帮俞宛菁捡回遗落的包袱而掉入沧水河,碰巧头疼发作,差点淹死在河里……
“是陆忠行救了我,相当于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说起自己的未婚夫郎,舒景山的语气充满感激。
张海樵见他表情真挚,不似伪装。神情再次缓和几分,放下手臂感慨道:“你这样的人才,原本应该出自官宦世家。或许我可以帮你发布寻亲文书,为你找到家人。”
“多谢老爷子关照,可我只怕寻找无望,到时候徒增伤感。”
舒景山接着叹息道:“缘聚缘散,强求不得。我宁愿相信是天意让我来到此地,遇见这些人与事。如今我只想落户在这里,做一个乡野村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此残生罢了。”
“什么了此残生,你才多大年纪!”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景山立刻破功,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的顽皮表情。他知道,张老汉这是对他起了惜才之心。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到张海樵如此说道:“这样吧,你跟我回县里,我托关系帮你谋一份正经差事,总好过在这里蹉跎岁月。”
面对他的邀请,景山自是当场拒绝。只说自己无心朝堂,也不愿意成为官府的爪牙,还请老人家放他一马。
张海樵苦劝不得,只能无奈收手。
“唉!凤凰落在鸡窝里……那个姓陆的小哥儿虽然救你一命,拿些银子送给他也就是了,何必做到以身相报这种地步。将来你要是后悔,只管来县衙找我。”
老爷子放出话来,看样子还是不肯死心。说不定还巴望着他俩早点和离,好让陆忠行放他自由。
舒景山听完哭笑不得,可也不再解释什么。
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很难。老爷子既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他又何必去反驳老爷子的最后展望呢?
一老一少若是互相客套那就生分了,像现在这样吵吵闹闹反而亲近些。
张海樵是真心喜欢他,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捆回县城。如今却只能含恨收手,让他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过他的小日子。
“你以为种田那么容易?哼哼……这可不是书里写的世外桃源,往后有你哭的时候。”老爷子临走还要骂他两句。
景山跟在后面,低着脑袋乖乖听训。
两人一起走出暗室,老爷子见他还是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知道他惦记救命恩人,于是扣住他的肩膀低声说:“事已至此,户籍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了。爷爷我帮你糊弄过去,你就安心当你的赘婿去吧。”
“多谢老爷子!”
“没出息的臭小子。”
“嘿嘿,那我回去了,后天再请您下乡吃喜酒。”景山逃过一关,心情飞扬之际不免显出几分少年心性,满脸都是顽劣笑容。
说完这话,他便跑着离开,一点挽留的机会都不留给别人。
老爷子气得大骂他没有良心,有了夫郎就忘了长辈。而后一摸胸膛,这才想起给他准备的新婚贺礼刚才忘了送出去,只得捶胸顿足暗自可惜。
“看来不去喝他的喜酒都不成了。”张海樵摇头笑叹一声,然后叼着烟斗走向了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