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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叛逆期的小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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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叛逆期的小舅子
景山出了常平衙门,来到街上,远远看见长街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小青年。
如今正值九月下旬,秋风日渐萧瑟,街上的行人已经穿上了寒衣,那人却和他一样仍旧穿着单衣。原本鲜艳的花布衣裳不知怎的多了几道鞋印,和往日比起来大大的落魄了。
太阳刚要落下,街上的小贩已经陆续收摊回家。景山瞧着周围没有多少行人了,于是快步走过去。
“小俞,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把俞宛菁给叫醒了。
只见面前的花衣小哥儿一个弹身就扑进他的怀里,环住他的腰背可怜兮兮地说道:“景山哥,你真的要和那个姓陆的成亲吗?”
舒景山最忌讳别人动不动就触碰他的身体,当即板起一张脸,扣住俞宛菁的胳膊把人轻轻推了出去。
小俞年纪其实比陆忠行还要小上一点,今年才十七岁,个头只到他的肩膀。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青年能够在逃难的过程中存活下来,仰仗的就是这张还算漂亮的脸蛋,以及狗|皮膏药似的性格。
俞家最早也算富户,在下井村颇有颜面。正因如此,他们的哥儿才裹了小脚,为的就是嫁到城里的大户人家去,以此完成阶级升迁。
不过据景山所知,俞家后来越来越落魄,小俞因此被放开了裹到一半的小脚,十四岁才重新学习务农。可惜没两年就暴发了洪水,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他其实心地不坏,只是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在汉子身边周旋……
舒景山看着面前又想冲他发动道德绑|架的小屁孩,心里想着是时候斩断关系了,可是一想到小俞的亲哥哥多半凶多吉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且听他坦言说道:“你想来吃喜酒吗?本月二十五,有空的话可以过来凑个热闹,我和忠行欢迎你的到来。”
“景山哥!为什么你非得娶他不可,这个破地方有什么好?!”
俞宛菁应该也从别的地方听说了汉子入赘可以落户的消息,只当他是贪图那笔安家银子,忍着不悦继续缠他。
舒景山并不生气,把他拉到墙根底下以免引人注目,而后才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找同村的熟人一起回归家乡,或者去大一点的县镇扎根。”
“我才不要!我……”
“小俞,”舒景山打断他的话,两只眼睛仿佛能够洞察一切,深深地望入他的心底,“其实那天你并没有找人来救我对不对?我都知道。”
俞宛菁如遭雷击,睁大眼睛退后数步,全身颤抖着虚声狡辩道:“没有啊,我叫人了……我回去叫人了,只是他们跑得太慢,等我带着人重新赶到的时候你已经……”
舒景山摇摇头,并不听信他的辩解。
他是心胸宽广,但绝不是傻子。
当日他虽然因为头疼发作而失去意识,但是事后一连五天都没有听说过有人在河边捞人的传闻,他就猜到自己是被同伴舍弃了。如果不是周天星和杨威通过张家村得到他的消息,也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景山不想追究这些事情,希望一切顺应天道因果。所以对待俞宛菁仍然像以前一样,包容了这么多天,让对方以为自己舍弃同伴的行为无人发现。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指明一点——你并没有把我看得有多重要,我对你也只是患难一场的交情。”这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宽容了。
俞宛菁脸色煞白,厉鬼似地扭曲了表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可能这辈子都没受到过这么大的打击,居然有男人看穿他的真面目。
舒景山却是一脸平静,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字条,捞起哥儿的左手塞进了对方的手心,“这是常平衙门专门为良家哥儿派发的户籍证明,拿着它可以到抚民所寻求庇护,会有嬷嬷照顾你的。多谢你替我遮掩身份,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你……”
“世道艰难,我并不会仗着年纪稍长就对你指手画脚。不过还是希望你真正独立自强,别走歪路。”
“……”俞宛菁被他说得直冒泪花,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舒景山却在他拉住自己之前抽身而退,用行动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在此之后他便潇洒而去,不再留恋此间光景。
今天是他约定回村的日子,周天星前天已经帮他联系到了陆知行。那孩子果然不愿意接受他,这个时间点说不定已经比他先一步回到家中了。
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要是过不了小舅子那关,前面的种种筹划都是白搭。
………
从集镇回到双桥村,路途大约十来里,到家的时候已近傍晚。
景山沿着沧水河的支流一路走来,看见河道边上的田地里面种着稀稀拉拉的豆角苗,认出那是陆家的地,还顺便拐进去除了会儿草。
沧水河是从沸江分离出来的一道支流,它养育着沧乡所有百姓,因此也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母亲河。
沸江的下游也就是这次洪灾的事发地段,下井村就是被倒灌的江水淹没的,相邻的十余个村庄都没有幸免,灾情涉及两大州府。很难想象,它的上游仍然风平浪静,作为支流的沧水河仍然平和清澈,没有一丝暴戾迹象。
沸江的源头据说是在东岳神山,终点可以直通大海。这条江流贯穿南北,直接把南方地区分为东西两半。可想而知下游的洪灾恐怖到何种程度……
舒景山用余光扫视着不远处的河面,回想着当日落水的情景,手上干净利落地剪除豆苗之间的杂草。
等到月亮攀上天空,夜幕开始降临,他才直起腰杆将拔下来的野草丢到供人践踏的小路两旁。
这些杂草对于农田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却是喂养牲畜的天然饲料。扔在显眼的地方可以让家里养有牛羊的人捡回去充当动物的口粮,也算好事一件。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景山赶忙拍掉身上残留的草叶,向着陆家老屋的方向走去。
如他所料,还没等他走到门口,院子里面的争吵声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一个相对陌生的少年嗓音在夜空中时起时落,跟他哥哥争得有来有往。
陆家哥儿正和他的二弟吵架呢……
陆知行:“你为什么要嫁人!难道我不是汉子吗?他们想抢咱家的地,也该问问我才是。难道我不是咱家的顶梁柱?”
“你顶个屁。”
陆忠行操着农村哥儿的通用句式,怼人的时候也是骄横可爱的。只听他继续说道:“养你这么些年,我也受够了。我是你的哥,不是你阿嬷。难道你还能拦着我不许嫁人?”
“你……你不要脸!”
小孩儿吵架吵不赢,似乎摔了什么东西,院子里面传来木头落地的声音。接着就听他说道:“不嫁人会死吗?为什么哥儿都要嫁人,难道你忘了咱阿嬷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院子里面顿时没声儿了。
舒景山贴着院墙听得一清二楚,眨眨眼睛回忆了一下,立刻想到他们的阿嬷是难产死的。
陆知行这话也不知道在心里憋了多少年,今日说出来,可以说是自揭伤疤,正面击中了他哥哥的痛点。
院子里面安静了一会儿,依稀传来某人擤鼻涕的声音。然后就是小宝哒哒哒地跑动声,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哭腔:“不要骂俺哥,二哥你坏!”
“有你什么事,小鼻涕鬼。”
“呜呜呜……阿哥你看,他又欺负小宝。”
一个是四岁的娃娃,一个是叛逆期的少年,围着陆忠行对战,就连舒景山听了都觉得头疼。他要是再不出手,万一把未婚夫郎气出高血压就糟了。
想到这里,景山果断叩响了院门。
院子里面陡然一静,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等了片刻才有人过来开门。
陆忠行站在门口,看见是他回来,正要错身让他进来。谁知一个半大的白衣少年突然冲出来堵住大门,双手抱着一根木棍,作势就要殴打某人。
“陆知行,你给我适可而止!”小哥儿转身就去抢夺弟弟手里的凶器。
景山见状,一手拉住未婚夫郎的胳膊,一手抓住知行手里的棍棒,一下子就把兄弟两人给控制住了。
然而他再怎么厉害也生不出三头六臂,大的虽然控制住了,底下还有一个小的。小宝像个炮弹似的从两位哥哥之间的空隙冲过来径直撞在舒某人的腿上。
“嘶~”
景山被这小子撞得泄了气,丢开手上抓着的胳膊和棍棒,俯身抱起宝儿,故意哭丧着脸叹气:“小猪崽,几天不见是不是又长胖了?”
“山山哥哥!”
“嗯?”
“你肥来啦。二哥刚才骂俺哥了,还骂了小宝,你快打他的屁|股。”这小家伙告状的本事日益增长,当着另外两个当事人的面就开始告刁状了。
陆知行瞪着一双跟他大哥如出一辙的丹凤眼,稚气未脱的清秀面庞黑如锅底。陆忠行却在旁边偷笑,甚至悄悄掐了掐小宝的屁|股肉。
结果自然是引得孩子大声哭叫:“二哥又掐我了!山山哥哥给我报仇~”
“哈哈哈哈!”舒景山捂着宝儿的肥腚,目光先是扫过自己即将迎娶的哥儿,最后才看向年仅十一岁的小舅子。
此时此刻,陆知行也正看着他,只是眼睛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宛如一头领地遭到侵|犯的幼狮。
唉,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景山暗自叹气,拥着陆家兄弟走向堂屋,用眼神向小舅子抛出橄榄枝:“到屋里说吧,我也有好多事想跟你们商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