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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阿九的聘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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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阿九的聘礼
官媒人估计见多了大场面,即便自己是个哥儿,面对付老汉的质疑也不露怯。
只听他大大方方地抛出话来:“俞公子本是外乡人氏,家乡因受水患影响,如今落户到沧乡。因与陆家哥儿情投意合,早前便有救命之恩,今后入赘到陆家,可谓缘分天定。”
“汉子入赘到哥儿家里?”付老汉不信这个邪。
无论在哪个地界儿,都是汉子当家作主。自古都是哥儿嫁往夫家,这才是风俗正统。
只有那些没本事的男人才会入赘到寡夫家中,或者被富家哥儿当成随从豢养。不然哪个正经汉子会选择入赘?何况还是陆家这种家道已经中落的农户家里。
不光是付老汉不信,张作媒也不信。
且听后者说道:“怪事!陆家这位小哥儿真是天仙不成,居然有汉子为他入赘?俺算是开眼了,都说这怪事年年有,今年倒是特别多。”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他们若敢闹事,紫衣哥儿身后的两名差爷可不是吃素的,人家可都配着大刀呢。
事已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张作媒和付老汉上赶着备下的聘礼只能原封不动地提回去,多说半个字都得小心得罪了官媒人。
陆忠行趴在门缝边看着他们灰头土脸地离开,感觉像是做梦一般。对自己而言无法承受的事情,居然被别人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他还在感叹这番奇人奇事。外面的官媒人可忍不了了,一改刚才的沉稳作风,直接双手叉腰哼笑道:“好没眼色的哥儿,躲在门缝后面瞧着外面打擂台,自己倒是看得乐呵。”
“我、我没有……”
陆忠行吓得手中力道一松,砖头掉到地上正好砸中脚趾,疼得哎吆一声叫唤出来。
那媒人被里边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提着裙裾凑近门前,焦急询问:“又出什么事?你可别吓我,你要是再闹出个好歹,俞景山那小子非得急得跳墙不可。”
俞景山这名字一出来,两人算是对上暗号了。
陆家哥儿心想:“他平时就喜欢跳墙,关我什么事啊。”
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地表示自己没有大碍。完后主动打开院门,把他们迎进家中。
紫衣哥儿带着两名差役进得院门,四人这才坦然相见。双方自然而然地互相打量,各自眼中都带着好奇。
官媒人并不属于平头百姓,他们往往都有官职在身。这名紫衣哥儿的年纪应该快到三十了,个子算是偏高的,随便往那儿一站便给人一种端庄大气的感觉。
他自我介绍道:“我姓齐,你叫我齐倌就成。”
——官话里面常用“倌”来指代年纪稍长的哥儿,也有哥哥的意思。
陆忠行轻轻掩住院门,回身招呼他们先到堂屋休息,边走边说:“多谢你刚才仗义出手,帮我打发了付家那些人。”
四人进入堂屋,齐倌一眼就看出桌椅板凳都是最近才刷洗过的,笑着说道:“我可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完全是受人所托。俞景山跟我打过招呼,要我务必尽早递交礼书。”
陆忠行听到阿九的托付,心中顿时安稳了许多。不过他忽然想起小宝刚刚独自在房中哭闹,当即扔下一句“稍等”就跑了出去。
齐倌坐在主位,摆手让两位同伴也坐下来喝杯茶水,耐心等待屋主回来。
期间三人并不闲聊,大抵是相处的时间太久了,各自失去了聊天的新鲜劲儿。一个人倒水,另一个人就喝水,三人轮换着来,显然默契十足。
不一会儿,陆忠行抱着孩子进来。刚满四岁的小娃娃扑在他怀里抽抽搭搭,看样子哭了有一阵了。
只见小家伙额头肿起一个红彤彤的大包,两只小手隔空捂着脑袋,已经泣不成声。陆忠行想帮他揉揉也被小家伙扭着屁|股躲开,指定是在生哥哥的气。
齐倌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水连忙放下,指着陆家哥儿倒抽一口凉气:“这该不会是……”
小哥儿哄着孩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误解了什么,一边拍着宝儿的后背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我堂弟,他家里没有别人了,所以是我在照顾。”
“嗐!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跟那小子连儿子都有了。”
官媒人倒是松了口气,陆忠行却被臊红了脸。也不知道阿九是怎么跟人家报备的,家里有个孩子都没说清楚,害他被人误会。
小哥儿心里抱怨着不在场的某人,又见三位客气已经用过了茶水,礼数已全,便开始询问他们的具体来意。
这下,齐倌的话匣子可就一股脑地打了开来。
依他所言,俞景山这两天在常平衙门帮了大忙,刑曹老爷对他青睐有加。正是因为这层关系,那小子才得以惊动官媒,让他们三人亲自下到双桥村为他筹办婚事。
陆忠行一听他们是来帮忙筹办婚事,并不是坐一坐就走,一时之间有点难以接受。
他其实不想大操大办,一来担心耗费太多,二来是怕自家承担不起那样的名声。
齐倌也是个机灵人,见他脸色有异,就知道准是姓俞的小子又自作主张了,压根没和家里人商量过。于是主动表示:“我们只负责观礼,最多帮忙吆喝几声,别的绝不沾手。”
他都这么说了,陆忠行也不好再推拒,点头答应下来:“那感情好,人多一点才热闹。”
两位差爷都以官媒人的决定为准,自然没有异议。
既不出力又不出钱的喜酒谁会拒绝?自己沾沾喜气不说,还给足了俞景山面子,提前搭上交情。
——放眼整个沧乡,能够识文断字又精通刀枪棍棒的可没有几个。要不怎么张老爷子独独喜欢他呢?
两位官差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四平八稳地坐在矮得连腿都伸展不开的凳子上。
稍后,齐倌便把他们带来的包袱搬上桌子,解开红布包袱,让待嫁的新哥儿亲自上前验收。
“这是你家景山央求我帮忙置办的,他一个汉子哪里懂得这些。你过来瞧瞧,这是炒熟了的花生,这是去了核的红枣,这是成亲时候要用的喜烛和盖头,这是给你俩扯的红布……”
媒人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每拿出一件就用手指敲打两下,细数着它们的用途。
最后,齐官拿起一个巴掌长的木盒,神神秘秘地说道:“只有这一件是他亲手准备的,说是一定要让你亲自打开。”
陆忠行抱着孩子凑过去,先是看了看齐姓哥儿,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才伸手掀开了盒盖。原本封存在盒内的东西露出真容,居然是一根金灿灿的发簪。
齐倌暗中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看得入迷,忍不住笑道:“这簪子是你家那位亲自描了图纸让人连夜烧制的,据说用的还是京城传过来的新手艺呢,我都是头一回见到。”
陆忠行听得一知半解,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根簪子细细观赏,竟有些爱不释手。
新哥儿出嫁的时候都要备上一副头面,也就是首饰一类的东西,包括簪子、头冠、项圈、手镯等等。乡绅富豪多用金银玉器,平民百姓要是有几枝铁钗就算是顶顶体面了。
然而眼前这支簪子却不是铁做的,对着光照闪闪发亮,掂着也颇有分量。特别是簪头的两片竹叶中间还栖着一只三彩的金龟子,看上去油光水滑,竟不知用什么颜料做上去的。
这根簪子的底料摸着像是精铜,材料花不了多少钱。但是上面的花式却精妙绝伦,让人挪不开眼。
他出生在农家,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见过这般稀罕的东西。富贵贫穷暂且不论,试问哪个哥儿不爱美?
以前总是没有机会打扮自己,他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更不敢奢望佩戴首饰。如今出嫁在即,那人却肯花心思在这上面,叫人如何能不感动。
想到这里,陆忠行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冰消瓦解,对将来的生活隐隐产生了几分期待。
小宝见了这枝簪子连眼泪都顾不上抹了,伸着胳膊就想抓在手里。
小哥儿连忙把手移开,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回了专门用来收纳首饰的木盒。
钟倌凑过来捏了捏宝儿的小脸,然后对陆家哥儿解释道:“你家那位让我给你带句话——只要你相信他,将来金的银的自有你享用的时候。如今条件有限,还请新夫郎多担待一些才好。”
陆忠行关上盒盖,脸上还有些恋恋不舍,手指轻轻摩挲着盖子小声说:“我们只不过是平头百姓,哪里用得上金的银的。这样子已经很好了,纵使金山银山也不如它……”
钟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暗含欣赏。
如今嫌贫爱富的哥儿多了去了,个个都想着高嫁,官媒的记录里面多的是悔婚另嫁的例子。姓俞的小子在刑曹老爷那里再怎么受用,终归是一穷二白,能娶到夫郎都得谢天谢地。
这根簪子漂亮不假,到底也不值几个钱。他在来这里的路上还在担心陆家小哥儿反悔呢,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齐倌见陆忠行放下了盒子,便引着他再去看那包袱里的红布,一边告诉他:“这些红布是你点名要买的,我问熟悉的布庄讨了一点便宜,总共三十尺,还是按照二十尺的价格收取。你来摸摸,这布料喜不喜欢?”
小哥儿闻言,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就见一摞红布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包袱皮里。可是料子却不是他之前跟阿九说的粗麻,而是混了棉线的精麻。
他心里有点埋怨阿九胡乱花钱,转念又一想,齐倌卖的这份人情倒是叫他们给赚着了。当场就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向人家道谢。
媒人笑着摇头,只说布庄的老板也想讨个彩头,不算什么恩情,叫他切莫挂在心上。
二人相处融洽,几句话的功夫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俨然交上了朋友。
齐倌接着又说,成亲当天的吃食还得挑捡挑捡才能送来,无非就是一些瓜果、鲜肉等等。景山让他帮忙带话,说是东西已经定好了,让陆忠行不必操心这个。
“我的任务完成啦!走,咱们到门口吆喝一嗓子,好让乡亲们知道你们的喜事。”
齐倌说完便拉起陆忠行的手,顺便招呼两名差爷跟上,众人一齐来到院门口。
陆忠行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得抱着小宝好奇地看着他。
随后就见齐倌拉开了院门,清一清嗓子,对着外面高声宣布:“大家看好啦!陆忠行已是定过亲的哥儿,今后谁再上来攀扯可是要吃官司的。本月二十五是个黄道吉日,俞家汉子入赘陆家,到时候还请乡亲们赏脸捧个人场,光临寒舍吃杯喜酒哎~”
他说话就像唱歌一样,婉转起伏煞是好听,应该是媒氏衙门专门训练出来的腔调。待他话音一落,一名差爷便从腰带上取下一面巴掌大的铜锣,咣咣咣的敲打三下。
声音传出去老远,回荡在双桥村中,久久不曾消散。
陆忠行正在看热闹,却见齐倌回头冲他调皮一笑,然后与他告别:“我还要把这个消息挨家挨户地传达一遍,就不陪你了。你在家里安心做嫁衣吧,你家景山过两天就回来。”
说完,他就真的带着两名官差踏上了院外的泥巴小路。
陆忠行暗暗感叹官媒果然行事周到,走过去准备关门。谁知走到门口才看见外面不知何时站了十来号子老少乡亲,全都笑眯眯地看着他呢……
“哎呀!”
陆忠行臊得一把合上了大门,抵住门栓生怕他们过来取笑,胸膛里边仿佛揣着一只野兔似的咚咚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