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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华容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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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射穿薄雾,太和府后山的梨林,隐约可见。“咚,咚,咚。”钟鸣响彻山谷,又是一阵东风吹来,梨花雨顺着风的方向,无意飘散。
数人踩踏着青石板的脆响,紧凑有序地,由小道延伸至太和府礼生堂前殿。
“御城范公输,求叶榆君赐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鼻尖双颊尽是泥土,面露倦意,眉目却坚定肃然,笔挺地跪在殿前。
御城在六百余里外,少年只身一人上山,且无佩剑,修者御剑都需一个时辰,而他这一路却耗了半月,原本奢华精致的深衣锦袍,早已褴褛不堪。
“范公子请起,你有所不知,叶榆君尚未出关。”礼生堂掌事九轩扶起范公输,“赐药一事,皆有地生堂操办。范公子等候片刻。”
“家母重病,恶疾缠身,家里的修者用药诵经,皆无济于事。至今已有数月,母亲她……已经是病古支离……仙师,求求你们,赐仙药救救我母亲。”说罢,两行清泪,打破少年原本沉着的脸色。
“范公子莫急,地生堂已经在推卦了,”九轩轻拍少年肩背,“先送范公子到客室,”于是差人领着范公输出了前殿。。
“师兄,御城范家修者能人无数,当真束手无策?”一个礼生问道。
九轩轻叹:“多半是不想救吧。只是苦了这位范公子了。”。
天下修门无数,这御城范家,不仅榜上有名,地位更是显赫。范氏自家道堂救不下的人,太和府想救,也多有不便。
九轩笃定,等会地生堂送来的卦,必定不是什么好卦。范家倘若真想求药,烧一张文书符即可,又何须范公输奔走数百里呢。
约摸半个时辰,地生堂送卦的修徒,端着一个镂空符文的盒子,进了礼生堂。九轩等人皆是面面相觑,这药竟然赐了!
九轩神情复杂,一来感动于范公输的孝顺,为他求到药而高兴;二来治好这范夫人,又违了范家的愿,可是得罪人的事。
太和府此药有严格制度。礼生堂接待求药之人,不论贫穷富贵,能到这决明山的,皆以礼待之。地生堂推卦,得阴卦,阳卦者,赐三斗米;得阴阳卦者赐灵药符文或是药方,正是这修徒送来的盒子。
“九轩师兄,这是范公子的药方,药在林羿师兄的经室,范公子自行去取便是。”修徒说完放下药盒。
九轩瞟了一眼药盒,转头问道:“给了药,还给什么药方呢?”
修徒颔首,唯诺地:“慕清师兄说……他说……”
众人提着眉毛等着答案,见修徒支支吾吾,九轩怒斥:“他说什么!赶紧的!”
修徒的头埋得更深了,“慕清师兄说,地生堂的事,你少管。”
话音刚落,九轩怒火中烧,礼生堂众人憋着笑,脸色皆是一阵红一绿。
“好你个慕清!枉我好吃好喝相待,狗都喂熟了,这个没良心的。”
地生堂的脾性许是都随了慕清,修徒见九轩恼羞成怒,没眼力见地继续道“慕清师兄还交代,倘若你骂他,就提醒你上月道会欠他的六万符文,十味养元丹,还有六月不醉楼的酒钱这些他都记着的。”
“慕!清!”众人只觉礼生堂的前殿似乎都震了一震。
“范公子,这边请!”范公输恭敬地跟着一位年迈的老修徒,一路进了夜光居。
推开林羿经室的门,只见他趴在地上,拿着剑鞘在茶案底来回挥扫着,一个七岁孩童从茶案另一侧爬出来,笑得甚是明朗。
老修徒轻咳一声道:“羿公子!”
林羿回头,这姿态属实滑稽。见身后有人,林羿起身,顺了顺衣衫,将剑鞘藏于身后,“这位是?”
老修徒合手行礼,“御城范家公子求药。”
范公输颔首向林羿行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孩童跑到了范公输身后,指着他的右脚。
“哥哥,你流血了。”
范公输低头看着孩童,轻声道:“无碍。”
林羿顺手端起茶案上的梨花酥,把孩子拉回身边,“去经室。”将梨花酥递给孩子,“不准全部吃完!”
屋内顿时安静了,林羿问道:“求药,为何来我这里,不应该找慕清吗?”
老修徒递上一张符文纸,上面写着:华容石。
“华容石?”林羿收起符文纸,“我这夜光居,玄武石倒是遍地都是,华容石都不曾听闻过。”
似觉林羿不愿相助,范公输眉头紧绷,心中满是失落。
老修徒含笑,不紧不慢继续道:“这华容石,自然是生在华容道!”说罢,便望向经室。
林羿惊醒:“古蛮山华容道!”,也望向经室,“你是说,这孩子有华容石?”。
“正是。”
林羿思索着,整个太和府去过古蛮山的便只有叶榆君,而这孩子是叶榆君古蛮归来,抱回府的。来夜光居求古蛮山的东西。必定只能是在这孩子身上了。
于是走到经室,老修徒和范公输跟在身后,林羿蹲下抚着孩子的头,“小鬼,你可记得,叶榆君。”
孩子学着林羿的动作,将手抚着林羿的头,“不记得哦。”
林羿追问到:“你可曾看过,一个穿紫色长袍的叔叔,特别高,眉心还有一颗红痣。”
孩子收回了手,含笑的眼睛突然清冷了下来,“不曾见过。”
林羿似乎也很想弄清楚孩子的来历,追问得更急了,“那我问你,上山之前你身在何处?可曾到过一个全是大石头,还有走不完的台阶。”林羿的神情肃然,追问之余,竟不觉孩子脸上笑容全无,转而哇哇大哭。
见状林羿一把把孩子抱在坏里,“对不起,对不起。”,轻拍着孩子后背,“听我说,我身后的这位哥哥的家人得了重病,需要一块黑色的小石头,就可以救他,你有吗?”
片刻,孩子放开了林羿的环抱,从胸口像是抓了到了什么东西,把拳头伸到林羿跟前,“这个石头吗?”孩子打开拳头,赫然一块似与玉非玉的石头躺在手心。
林羿卷着衣袖擦干了孩子的泪水,“是的。”一旁的老修徒慈目地看着孩子,转头有看了一眼范公输,这少年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范公输离开夜光居时,孩子躲在林羿身后,撇着头盯着范公输那双因长途跋涉,早已残破不堪的鞋。
范公输没有多作停留,带着华容石和药方离开了太和府,临行前,九轩赠了他新的深衣长袍,慕清的记账本又多了一笔。
夜幕下,月色柔梨花雨中,夜光居里,孩子抱着林羿的剑鞘侧卧在床榻上。
“救……救救我们。”
林羿回想起,数日前,孩子大病时的情景。在给孩子擦拭的时候,一直紧紧撰着拳头,想必手里握着的就是华容石了。
心中嘀咕“救救我们……我们指的又是谁?”。
这孩子山上后住进了夜光居,虽半月有余,林羿不知这孩子姓甚名谁,更不知家在何处。自从醒来后,孩子也是一问三不知,似是回避,又像是真的失忆了,叶榆君又在闭关,着实费解。
想到昨日九轩说,叶榆君近日便要出关,谜团自然迎刃而解了。于是定了定神,进了经室盘腿坐下,自从夜光居多了个孩子,林羿修行打坐的功夫都少了,趁着此刻安宁,得补补功课了。
太和府的岁月,绝大部分是宁静的。所以这里的修徒,多半心清纯良,修为高于其他世家修门。所以万鬼屠了江陵城时,太和府首当其冲,挡在阵前。这种百年不遇的祸乱,百家修门虽然心,确实也无能为力。
镇压江陵万鬼冢,太和府修徒去了半数,幸得叶榆洞察天机,将众人带回江家道堂,索性无人命陨。
林羿带着受伤修徒先行回府,皆交予地生堂慕清。其中十六人是肉身的损伤,修养些时日便可康复,另有三人裂魂囚入体,一直安顿在地生堂的恶灵所。
次日,林羿想起江陵一事,便想去地生堂查看一下受伤同门的情况。正欲出门,就被小尾巴给黏上了。
“慕清!”林羿进了地生堂,发现空丹房,仪室堂,经室皆不见慕清人影。
一名修徒追了上来,颔首道:“林羿师兄,慕清师兄在恶灵所。”
于是林羿将孩子交给修徒,并嘱咐一定要看好地生堂所有贡台的供品斋食,转身向恶灵所走去。
修徒们都说恶灵所,是太和府的禁地。但是府中从来没有这条规定,只是众人再知晓原委后,皆避而远之,渐渐成了大家所说的禁地。
天下恶魂怨灵分两种,一种是贪嗔痴念沉重,死后也无法释然的,为天地所生。这种魂,不为害的话是可以与天同寿的。但往往贪嗔痴者,皆是要霍乱人间,所以修门皆知,若度化无用就只能收服。
另一种是人为的操纵。修道修仙本就是度人间疾苦,驱邪安民。但卦分阴阳,事分对错,背道而驰的修者,也不在少数。这些人或是谋财害命,或为寻求新的道法,恶化魂灵为私欲所用,凭空生出来罪孽,还扰了往生之人安宁。
恶灵所便是度化这些魂灵的地方。一般的亡魂,诵往生经洗铅华,诵德善经入灵池。而这些恶魂怨灵,却只能锁着,用天地灵气净化,别无他法。
江陵城的万鬼冢便是如此,决明山虽灵气充沛,但要净化这万鬼冢,恐千年不止,一旦他们再次破冢而出,这太和府便成了下一个江陵城了。
林羿赶到恶灵所时,九轩,慕清正在给里面的东西,加固符咒。
“收工!吃酒去,慕清”,九轩定下最后一张灵符,搂住慕清的肩膀。
慕清站定,侧头盯着肩上九轩的手,“拿开!”
九轩老实的缩手,“干嘛呢,帮你定这些脏东西,我可是忙活了一上午。人情味呢?”
慕清不打算搭理他,正想抽身离开时,被九轩挡住:“哎。你别走。我这也有你的一笔账。”紧接道:“昨日御城范家大公子来求药,你为何作弊。”
见慕清欲言又止,九轩更是来劲:“范家能人异士众多,他们想救又用的着一个十六七的公子,千里迢迢来太和府求药?这自家人都不想救,问过推卦师,这范公子求得一阴卦,地生堂还是赐了药的,这修门礼尚往来皆有我礼生堂打理,你这暗地给我吃钉子呀,慕清师弟。你说这杯酒,你要不要请。”
“叶榆君赐的药方,这药的来路,也是叶榆君指的。这酒,你怕是要叶榆君请了,师兄。”慕清挥袖推开九轩,正好迎上门口的林羿。
“慕清师兄,刚刚你说,药的来路是叶榆君指的。叶榆君不是闭关了吗?”
恶灵所里,林羿二人齐刷刷地盯着慕清。似乎连身后被符咒定住的几只恶灵,也停下挣扎,静待慕清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