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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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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妖之行,最终以蜃贝被封印结尾。并非它过于强大,正相反,那蜃贝带着难以痊愈的重伤,这次醒来也不过是本能驱使,是以师姐弟三人商议,且不管他,留待日后给孩子们练手用。
最后一次同父兄道别,无方被白玉关抱在怀里御剑而起,徐璃叶云渡护持左右,四人共同飞向了另一方世界。
“无方去的是全天下最好的门派,拜的是全门派最好的师父,而且以防万一,我还交给他一个秘密,届时只要无方提出,不论什么代价,他们都不得不出手相救,所以爹你不用担心,他一定会过得很好。”待完全看不见了没入夕阳的剑光,苟诠收回视线,这样对父亲说道。
苟秀才依旧只是望着天边。
良久,直到东天闪起星光,直到苟诠又犹犹豫豫地叫了声爹,苟秀才才重重叹出一口气,默然转身,走向了家的方向。
但家里一样安静得令人难过。没有了小无方的天真言语和欢笑声,父子两个相对坐着,相顾无言。
一张方桌,少一人的矮凳,半盏豆油残灯,苟诠捧着空空荡荡的碗,捏着干干净净的筷子,看着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菜,最后还是说出了另一件他爹不知道的事,“每年腊月十五到元月十六,访星楼会给尚有亲人在世的弟子一个月年假,如今已是夏末,很快无方就能回来了。
苟秀才抬抬眼,眼里仍是空茫。
以及,不容忽视的探究意味。
苟诠干脆下了桌去到他身边——或许是出于亲情,或许是源自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只听见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堂屋里:“爹你问吧,我”
苟秀才忽然伸手,把长子抱在了怀里。
从发妻病逝、父子三人搬来下河村后,他已经极少如此温情地对待这个孩子了,可直到今日,继那次他们父子夜谈后,苟诠第二次亲口说起过往,他才恍然惊觉,这孩子,竟不知何时怕成了这样。
越想便越发心惊,苟秀才迅速换了姿势,用右臂贴在苟诠背心向上,手掌轻轻盖在他头顶,另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腰,以一种绝对的保护姿势把他抱在怀里,问他:“老大,你怕什么?”
苟诠闷在父亲怀里,沉默了好一会,才撒娇似的蹭蹭他,低声道:“爹,我怕很多东西。我怕黑、怕疼、怕神、怕鬼,也怕狂风骤雨、烈焰暴雪、密林沙海、强光巨响,就连晚上睡觉我都怕得很,门窗一关,既没了光,也什么都听不见了。幸好咱家房子小,要不是无方就睡在我身边,我可能都不敢睡觉。”
苟秀才很平顺地接过话茬:“好,以后你来和我睡,我晚上备课,可以为你点灯。”
话音未落,他却听苟诠又说:“怕归怕,我也很能忍耐,如果今日爹你不问,我永远不会说,因为我怕家人因我受伤胜过那些全部。”
苟秀才拍了拍他的头,在苟诠不解的目光中,骂了他一句傻子。
“我说过,想不想能不能是两码事。你一声我愿意,可知我们会如何难过自责?”
狗哥少年于是当真嘿嘿嘿的乐成了个小傻子。
这夜,狗哥睡在了正屋床上,床尾摆着临时搬来的方桌,桌边坐着读书备课的父亲,桌上融融灯火燃至天明,守着少年一夜安眠。
次日晨起,昨日种种尽数揭过,至于那些话那些事,是父子二人无需出口便自有的默契。
后续父子俩如何且不提,单说徐璃叶师姐弟三人,带着无方一路御剑疾行,终于在第三天追上了队伍,而后船只穿越界门,众人又经过十数日的航程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修真界五大顶尖门派之一,访星楼。
西北访星楼,立于祁连之巅,宫楼层叠,飞阁流丹,奇花异草不胜其数,仙灵异兽悠然其间,林下往来弟子多白衣负剑,风仪万千,举手投足翩然若仙人,直看得新人们花了眼、晕了神,犹未满足。
再向前走,便是摘星台。今日新弟子入门,上至楼主下至练气弟子,尽数集结于此。
台上,正前方设十五个座,楼主兼紫薇垣主颂真君居中,太微、天市二垣主分坐左右两侧,后方则是十二宫主,除颂真君紫薇垣座下的三名弟子全数被派出去之外,各位垣主宫主身后皆有一两名弟子侍奉,至于其他的弟子们,倒也不拘谁是哪宫的,俱在下方混成一团。
老人们站的散乱,新人同样没什么规矩:被领进来随手一丢,不少人,就算完成了任务,只等台上喊“新人上来一个”——谁愿意先来都行,不过通常都是几百人大眼瞪小眼,半天才出来个胆大的。
这次白玉关主持也一样不能免了等待,介绍完各宫特长,新人队伍里就开始了沉默,直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孩喊了声“我先来”,众人才纷纷让开道路,目送她走上高台。
坐在后方的云渡提笔发问:“姓名,年龄,籍贯?”
女孩答道:“我没姓,名儿叫二猫,今年九岁,从山阳城来的。”
她说着,依次走过了三根石柱,最后站到末端的阵法里,徐璃叶挥动袍袖,白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推荐专修兵刃。”她报了结果,回头示意小师弟做好记录。
白玉关接过话茬玩笑了一句:“既然没有正经姓名,拜师之后让你师父尽快给你取一个吧,总不能走出去自报家门,吾乃二猫真人,那多跌份!”
“可不是嘛~”莺时宫主林水闻笑着起身,对女孩招招手,“来我这吧。虽然我论修为在楼中堪堪排名第八,不过相比于修为精深的师父,我想你可能更想要一位合格的引导者。”
女孩环顾四周,见众位宫主垣主纷纷点头,尤其是另几位女性宫主皆面带鼓励,显然,那就是自己最好的去处了。当即她不再犹豫,转身下台,走到林水闻面前,按着爷爷教的规矩结结实实扣头,拜下了这位新师父。
林水闻多少年没见过这阵仗了,一下竟都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小徒弟磕到了第三下才回神,赶紧把人拎起来,心疼的运起灵力帮她活血化瘀:“你这孩子,等会和师父回去把本命灯点了就行了,磕什么头!对了,我刚刚给你想了个名字:我的弟子都排玉字,你就随我姓林,双名琦君,小字就叫做明月,可好?”
二猫自是无有不应的,当即又要跪,被林水闻拉着拜不下去,便孺慕且敬重道:“明月谢师父赐名,日后定好好学本事,不给师父丢人!”
林水闻把人扶起,怜爱地拍了拍她的肩,唤了首徒林玥蓉来带她入列。
台上,有了林琦君开头,后面新弟子们渐渐胆大了些,不用喊不用催,上一个下台,后面就有人紧跟着上去自报家门:“见过白师兄,拜见颂真君、众位长老。晚辈姓于,草字行之,听闻今次乃是颂真君您主持收徒,是以特来一试。”
白玉关啊了一声:“原来是东罗于家的才俊。辛苦于师弟千里前来,可惜师父早在收老四时就说了他是关门弟子,定是不会再收徒了。”
于行之闻言,绕过白玉关,看了几眼后方的云渡,察觉对方周身气机缥缈难测,瞳孔深处更是隐隐可见重叠影像,显然是积蓄已满,随时要冲破元婴关口的模样了。
于是,他就只剩了感慨:“未及百年而成元婴,这位师弟才是真正的才俊啊!”
然而,那才被夸奖的青年却道:“我不及师兄远矣。”
于行之愣了愣,瞥见白玉关表情不对,这才意识到对方口中师兄并非是这人,而是三百年前舍身入劫的晦月真人师云棹。
台上台下一时无话。
但纳新不因一人黯然而结束,于行之离去,第三人紧跟着上了台。
又来了个熟人——
“晚舟师弟?”白玉关见对方抱琴而来,却未着摄霞宗弟子服,不由纳罕,“你这是?”
何晚舟同他点头致意,绕过他又继续前行,直到站在边沿上,才停下脚步,向太微垣那边深深下拜:“寒泓君,方师父说我不适合做音修,更适合学阵术,便与我断了师徒名分,今日弟子前来,是为了重新拜师的。”
闻言,寒泓君讶异起身:“你师父当真这么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已经做了几十年音修,想重修阵道,要吃的苦头可多得很呢!”
何晚舟苦笑点头:“方师父的确是这样说的。而且,想必他和您说过当年之事,我能学琴,这本就是强求来的,如今此路已尽,我也是时候该换一条路走了。”
他微微合眼,想起了那天在众目睽睽下失败的场景,“上个月,我不死心,想冲击金丹大圆满以证明自己还能学琴,可当天音降下时,我发现,我听不懂。”
连带寒泓君在内的众人蓦地面色凝重起来。
修真界人尽皆知,小境界圆满不可强求,因为所谓“圆满”,实际更像是天道对自命不凡者们的一次审判,若成,则未来可期,若不成,祂绝不会容许一个狂妄无知之人继续走下去。
只是,寒泓君还是不明白:“你听不懂天音,为何却能知晓自己合适学阵法?”
何晚舟拨动琴弦,磅礴音域在场上缓缓展开。音域之外,青年抿唇微笑,温润清雅一如往日:“莫师叔请看,这就是晚辈从考核中获得的领悟。”
摄霞宗的音修靠音域对敌,寒泓君也见过何晚舟师父方箬、以及摄霞宗不少弟子长老们的音域,但都和眼前这个大不相同——何晚舟的音域,与其说是音域,不如说是一个用琴音布下的特殊阵势。
于是寒泓君叹气:“你说你,当初干嘛非要学琴?你要是一开始就做了我徒弟,隔壁徐璃叶都得往后站了!”
台上被无辜点名的徐璃叶喊了一嗓子:“莫师叔,咱可是剑修诶!”
寒泓君冲她摆手:“去!”
几番多有不合“规矩”的流程下来,新弟子们渐渐习惯了访星楼的松散随性,后面已经有人跃跃欲试想要上台,可何晚舟之后,却是小无方被颂真君点名提上台来。
“大师兄,你……要再收徒吗?”褚英君话在舌尖滚了几圈,最后虽还是问出了口,可究竟话语中有几分是本意,就只有她自己才清楚了。
又或许,一旁的寒泓君也是知晓的,那双忽然攥紧的手正昭示着主人内心的煎熬。
反而二人关注中心的颂真君淡然如常,安抚好师弟师妹,还微笑着冲小无方招招手:“小朋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是关于你家里的,你照实答。不想说也可以,说一半也可以,不会妨碍你拜师。”
无方于是点点头。他不是生性怯懦胆小的孩子,何况对方温和慈祥,他早对其人有了极高好感,当即大声回应:“您问吧,我知无不言,言、言、言都告诉您!”
颂真君笑得弯了腰,直接召来本命剑,载着无方送到近前:“小家伙懂得不少。来,过来吧,离那么远喊容易伤了嗓子。老二,你们继续,这孩子等会我再给你送回去。”
白玉关无可奈何应了声是。还能如何呢,反正这孩子也测完了,师父难得开心,他只有顺从。
“下一个!”
这边,颂真君三人正团团围着小孩稀罕。访星楼不是没有孩子,只是少有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加之无方聪慧懂事,连才收了新徒弟的寒泓君都试探着去看楼主师兄的眼色。
可惜,颂真君不为所动,他看着小孩坐在矮凳上,双手捧着果子小口小口啃,继续闲话家常:“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兼怀万物,是谓无方。听说你爹是读书人?他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心怀天下、兼济苍生,对你希望很高啊,老二他们是怎么说服你爹送你来修仙的?”
无方懵懵的抬头:“爹不想让我做官啊,他们来说,爹就送我来了。还有,无方就是无妨,爹说,只要保住命,什么都还来得及。”
话出口,颂真君寒泓君不置可否,褚英君倒是挺开心,伸手就把小孩揽到身边:“这孩子像我,正好还是木灵根。师兄们,就别跟我抢了,让他”
“我不能和你走。我要颂真君做师父,他是最好的师父!”褚英君话音未落,无方先一步拒绝,边说着,他还一边仔细观察另外两人,像是在和什么进行着对比,好辨认出谁才是他要找的颂真君。
褚英君一愣,连忙按住了他,又怕自己太严肃吓到孩子,便尽量放软语气,追问道:“无方,是有人和你说,让你找颂真君做师父吗?”
寒泓君也紧随其后,哄骗似的温声开口:“无方,你为什么说只有颂真君才是最好的师父,我们都不好吗,这样我们可是会伤心的。”
无方果然犹豫了,良久,他似乎选定了一边,拉着颂真君的手走开些许,要和他说悄悄话。
殊不知,寒泓君与褚英君对视一眼,愈发心中警惕起来。
“云渡,你下来。”褚英君面色凝重地把人喊了来,“这孩子是你负责的吧,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偏生认准了大师兄,竟还能知晓他的模样?”
云渡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巨细糜遗回忆了整个经过后,不确定地回道:“可能是他哥哥那个师父说的?”
哥哥的师父?
恰好颂真君带着无方说完话回来,正听见这句,隐约之中心念一动,顾不得无方便迅速追问下去:“那个师父是什么人,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
云渡挠头,表情有些纠结:“就是封印蜃贝的时候,苟诠怕无方和他爹受伤,主动去做诱饵,还说他暗中有个避世不出的师父教他修行。我试过了,那孩子的功法运行确属正道,且有着胎里带出来的弱疾,应该就是某个热心散修顺手帮了一把。不过那孩子好像挺怕生的,要不是”
“我问你,他师父叫什么?”颂真君打断了云渡的讲述,俨然有些失控的模样。寒泓君翻手落下阵势,随后连忙从对方怀里抢过无方,褚英君也十指翻飞不断结印,试图从外界强行替他稳固心神。
“他师父没、没有名姓,只有个号,好像是叫……退锋?”
倏然,天地寂静。
坐席上,阵势中,颂真君勉强控制着四下翻涌沸腾的灵力,反复相询:“他师父,号、什么?”
“退锋尊者!”无方清脆的童音响彻。
尊者称号,适用于结婴、化神阶段的修行者,再向上的渡劫大乘者则称君,譬如访星楼三垣主,不过三君中成功渡劫的唯褚英君一人,颂真君、寒泓君困守渡劫期数百年,始终不得寸进。
这是修真界公开的秘密,人们都说,他二人因仙魔之战执念深种,渡劫则必死,所以只能压制修为,直到能接替他们位置后来者出现才敢安心远行。但除此之外,他们心中另藏着一个本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的秘密——颂真君,曾号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