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

  •   摘星台上的仪式仍在进行,下河村里,苟秀才和狗哥平淡寻常的一天也过了大半。如今话已说开,苟秀才不再担心长子的未来,便同他商量着,先买些田地雇人耕种,自己依然做教书先生,他则需要去学一门手艺以便养家糊口,总不能日后娶妻生子了,儿子一家还来吃老父亲的吧!
      “我打算去学木匠。”狗哥想了想,说,“秀嫂子娘家小弟前两天卖货路过上河村,说李木匠要重新收徒了,这次不从学徒工里挑,自荐报名,而且不拘有没有底子,我准备去试试。”
      苟秀才点头应允:“也好,这活计正合你心意,走不远、出不了名。”
      言语间,竟好像这事已经定了似的。
      不过最后结果的确没令他失望,用狗哥的话说,木匠看的就是一个手稳心静脑子活,他都符合了,何况亲弟弟小无方才在仙师面前露了那么大个脸,对方自然愿意给他个面子,拜师学手艺这不是板上钉钉的吗?
      至于村民们,遗憾自然是有的,但相较于自家儿孙拜师失败,秀才公会因为狗儿留下继续低价教书才是他们更在意的。
      于是,狗哥少年的成功拜师先是引来了同村人七嘴八舌的恭喜,再然后,却是令他哭笑不得的说亲。
      “翠婶,我才九岁,不急呢。”
      “霞婶,您家二姐是文静性子,嫁给我怕是要被我烦死的。”
      “荷花婶,新津叔马上要带您搬去隔壁县了吧?可我得守着我爹啊,让云桃儿自己一个人,您舍得?”
      “莺嫂子您、您小闺女才三岁,您凑什么热闹!”
      拒绝了十几个玩命推荐自家女儿侄女甚至孙女的,狗哥只觉得自己快累成死狗,趁着午饭往家里一钻,说什么下午都不肯再出门,倒把苟秀才看得乐不可支,也算是彩衣娱亲了。
      第二天,带着两身换洗衣服,和撒娇卖痴求老父亲替自己备好的束脩,狗哥踏上了去往上河村的路。
      两村离得不远,只以一条河为界,过了河上石桥,就算进了上河村地界。因着河水水源充足,平日里两村关系不错,此处极少有打架斗殴发生,但今日偏有些不同寻常——狗哥走在石桥上,看见了对面树下纠缠在一起的两条身影,以及少女的挣扎呼救。
      “干什么呢!”狗哥大喝一声,左右看看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干脆往后一掏,一枚新鲜的、还带着半干鸡屎的蛋就砸中了对面男人脑门。
      男人诶呦一声,捂着脑门转身就骂:“哪个小畜生砸你爹?!”
      狗哥这会已经冲到近前,反手又一把河泥糊了上去:“老畜生满嘴喷粪有眼无珠,咱是你秀才家的大爹!”
      听说是苟秀才家老大,男人蔫了。无他,虽然他自己光棍一条,可他大哥二哥姐姐妹妹家里生了七八个小子,若是对方因此退了侄儿外甥的学,哥哥们姐夫妹夫们甚至大小舅子们绝对要把他死里打。
      于是,连狠话都不敢放,男人夹着尾巴灰溜溜跑了。
      狗哥这才有空看那少女,结果一看,嘿,认识:“春雪姐?你怎么来上河村了?”
      陈春雪拢了拢头发,照着河水看自己模样还算整齐,便晦气地啐了一口,道:“我拜了李木匠的媳妇徐裁缝做师父,每两天过去一趟,今天就是。这条路从来都是风平浪静的,今天也不知怎的,竟碰上了这么个坏东西!”
      “那你往后每天跟我一块走吧!”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要去和她男人李木匠学手艺,咱俩顺路!”
      陈春雪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才轻轻地点了头:“好,往后你我同路。”
      说完,她再不言语,一心闷头赶路。狗哥不懂她忽然的沉默,但也不多说什么,就安安静静在她身后半步跟着,像条影子,直走到李木匠家门前才转出来,和她并肩跨进小院。
      小院院墙砌得很高,许是因为两口子都喜欢在院里做活,怕同村小孩子们闯进来误伤,不过这也导致两人已经走了半拉院子才被各自的师父们发现,让正相互埋怨对方占了自己位置的夫妻俩闹了一对儿脸红。
      “随便走吧,没事。”徐裁缝掐了丈夫一把,连连挥手招呼春雪,“地上是废料,不怕踩,小心别崴了脚就行。”
      李木匠反应更大,赶紧丢下锯了半截的板材就冲过来,抡起扫把呼啦啦地把各种杂物全推到角落,咧着嘴讪笑:“阿诠和小陈一起来了?来来来往屋里来,咱们别在外面碍事!”
      他一边说,一边走得飞快,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是要给妻子腾地方,可惜徐裁缝也不是吃亏的人,上下唇一碰,转眼间就给人揭了老底:“哟!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今天终于不让我在木头渣子里趟路了!”
      三言两语,把李木匠臊得老脸通红,扯着狗哥埋头疾走,进了屋关上房门,靠着门板就半瘫下来,苦着脸拍着狗哥的肩膀感慨——还不敢大声:“真是的,娶了媳妇千好万好,就这一点不好,她总是最知道怎么调侃你。”
      狗哥跟着笑:“不好吗,少年夫妻老来伴,无论春秋冬夏、日月轮转,身边始终有个最知心的人——诶呦,师父你干嘛打我!”
      原来是李木匠抬手拍了他脑袋一下,拍完了,一边胡撸他一边教训:“小屁孩,才多大点就开始想媳妇了?去,清点工具去,我看看昨天教你的记全了没!”
      狗哥抱着脑袋,嘿嘿乐着还继续凑过去,小表情欠得不行:“师父师父,你害羞啦?”
      给李木匠气得,回手就抄起了擀面杖。
      然而等再回头,对面狗哥早仗着人小腿快,三步并作两步跑走了,虽说是本也不打算怎么着他,可看见那小子眨眼功夫就摆出一副十分正经严肃的模样站在桌边,李木匠硬是被他气乐了,直接从工具堆中捡出一个问道:“来,说说这是什么,怎么用,说不上来我打你手板。”
      狗哥伸手接过来,正正反反把它看了一圈,随即大声喊冤:“师父你昨天教的时候没有它!”
      李木匠一愣,定睛细看,不免讪讪然。坏了,昨天跟徒弟说他暂时用不上就略过了,今天早上用完又忘记收,这会被自己没留神抓出来当考题,怎么看都是他这个做师父的故意为难吧……
      恰是时,徐裁缝的嘲讽传来,还有少女藏也藏不住的清脆笑声。
      “行了行了,是我拿错了。”李木匠红着脸丢开工具,也不好意思再换,干脆,拉着徒弟去操作台上,让他上手做个短木棍出来。
      时间慢慢流淌,转眼日暮西沉,两口子给留了饭,之后就打发孩子们各自回家了。
      次日,李木匠那边不用去,下河村的小学堂也逢休沐,狗哥早上绕着村子疯了一圈,回来帮着老爹收拾屋子批改功课,忽听有人叫门,是个不太熟悉的声音,还有点中气不足的虚弱。
      苟秀才纳闷,看看儿子:你认识?
      狗哥想了会,摇头:“不认识,我看看去。”
      他说着就起身出屋。院门外,站着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脸色青白,唇色浅淡,一看便知是久病之人;女的只有十二三,身量比男的矮半截,倒是个熟脸,正是昨天才见过的陈春雪。
      “春雪姐?这是……新坊叔?”狗哥连忙开了门把人往里让,“爹!爹!是新坊叔和春雪姐,快烧点热水啊!”
      苟秀才听清来人,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迎出来:“新坊怎么来了?是家里缺什么,还是春禾有事?喊人叫我过去就是了,怎么还自己出来了,现在早晚还凉,若是病了你让仨孩子怎么办!”
      陈新坊连连摆手,被苟秀才父子拉着进了屋,直到坐下,手指攥住了细瓷杯,仍有些难以启齿。
      最后,陈新坊猛的起身:“我直说吧!秀才,我来给春雪提亲!”
      狗哥烫屁股似的窜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提、提亲?!怎、怎、怎么就提、提亲了?!我我我、我没把春雪姐怎么着啊!”
      陈新坊一句话炸完了,登时脸上烧红,被还是孩子的狗哥一问更是看都不敢看那父子俩,狗哥见状也意识到这里头有事,自己反应过度,陈新坊本来又是个爱有事憋在心里的性子,这下更不好意思张嘴了。
      当即,他正要道歉,却见春雪站了起来,把爹爹按下去,自己低垂着眉眼轻轻解释起个中缘由:“我今年十三,翻过年就该相看了,就算我在家多留几年,三五年也到头了,届时春禾春苗尚不足十岁,半大孩子能做什么,爹爹又病弱,我们一家四口怕是过不几年就要在地下重逢。”
      “所以你看中我家人口简单还是同村?”狗哥有些挠头,“春雪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若是放心不下春禾春苗,放我家,我们给你照顾着都行,但成亲不可草率啊,咱两家一东一西住着,除去昨天,拢共没见过十次,话说不到二十句,你都不知道我什么品行就谈婚论嫁……”
      “婚后我做裁缝的钱都交家用。”春雪低着头,因为难堪,身体已经在微微颤抖,“阿诠,我知道是我家高攀,但……你可怜可怜我吧,实在”
      “春雪姐!”狗哥打断了她的剖白,思量少许,最终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自己也总算是下定了决心,“春雪姐,你不需妄自菲薄,先坐下,听我跟你说。”
      少年人对光站着,语气最是真诚,“春雪姐,你嫁过来固然有千好万好,唯独有一点不好很是要命——我很可能活不长。”
      “狗儿你!”
      “爹。”狗哥安抚地看向他,摇摇头,“爹,我生来体弱,本就难以长久,这点你不是早有准备吗,何况我干那件事的时候压根没考虑后果,能有如今已经是奇迹了,怎能再奢求更多?”
      苟秀才身子一僵,忽然双眼圆瞪,大口喘着气,张着嘴想说话又说不出,整个人憋得发红。
      另外三个都吓坏了,陈新坊顾不得自己,立刻扑过去给他拍背顺气,狗哥一个箭步冲去倒水,春雪则连连喊着,让爹爹把人扶到床上靠着。
      幸好,不过片刻,苟秀才自己缓过来了,咳嗽几声,长出一口气,摆摆手示意众人自己没事,而后擦去眼泪,红着眼看儿子:“我记得那年老二才落生,我们有时顾不上你,正商量着请人来帮手,你却慢慢好起来了。你说实话狗儿,那年京中二人斗法,你娘因此重伤,你当时是不是也被伤到了?”
      狗哥看天看地不敢看人:“啊,也不完全是,因祸得福嘛~”
      苟秀才叹气,摸了儿子头发一把,不再说∠※了。
      春雪看看那父子俩,重新把话题导轨正轨:“先生,阿诠,这条我接受,定亲的事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
      说,还说什么?女方已如此坚定,被提亲的一方只有放弃挣扎。苟秀才重新坐正,招呼小儿女们并肩站立,道:“这是说起来是我们家对不起春雪,所以,将来我儿走后,除我生活必须,所有财物都归春雪带回娘家。狗儿,你认吗?”
      狗哥点头,额外又补上一条:“我现在还太小,往后十年间会发生什么太难说,所以婚约的事暂不公开,等我长大了再走礼,在此之前,为了春雪姐的名声,爹你认个干闺女吧,咱们两家合一家过,不必分什么你我。”
      “也好。”于是,在对面父女俩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边爷俩已经把文书写好,东西备齐,就差找村长族老见证了。
      认干亲这事来得突然,村长被苟秀才拉着往外走时还没琢磨明白怎么个事,快走到小学堂人才回过昧来,下意识一拍大腿:“诶呦!”
      把苟秀才吓了一跳:“怎么,您崴脚了?!”
      老村长呸呸呸地嫌晦气:“什么崴脚,老汉我快七十了,不许说这种话!”
      “那您?”
      老村长又一巴掌拍在苟秀才后背:“当然是替你家狗儿高兴啊!”他说着,也不用扶,自己健步如飞跨过了小学堂门槛,穿过后门,硬扯着年轻人往前赶,连一尺多高的门槛也不在话下。
      “狗儿、新坊、春雪!”没进门,先闻人声,家里三个同时红了脸,纷纷倒水的倒水、搬椅子的搬椅子,好一番忙活,老村长都坐下喘气了,这仨还满屋子乱转呢。
      “行了,瞎忙什么呢~”老村长一手拽住一个孩子,把人拉到身边,上下打量着,嘴里啧啧有声,“好啊,小丫头小小子,一眨眼,都到了定亲的年纪啦。放心,这事五爷肯定给你们瞒住了,再过几年啊,春雪丫头,等你出嫁,五爷让你春树、春茂哥哥背你上花轿!”
      春雪小声答应着,回头看了眼自家阿爹。陈新坊又红了眼眶,正悄悄擦着。
      事宜说定,下午忙完了田里的活,各家就接到陈春茂的通知,让全村老少都去祠堂,说是狗儿今晨外出遇险,幸得春雪相救,秀才公决定把春雪姐弟三个认作干女干儿,未来若三人出息,他可以凭旧日的人脉提携一把。
      众人心中是酸是喜且不提,祠堂这边,小孩子们拜过干爹,苟秀才给出去三本文集,挨个拍了拍肩膀,笑道:“干爹身无长物,也就这几本书了,好在应付你们几个小孩也勉强够用,你们且翻看着玩,日后长进了,我再弄新书来给你们读。”
      三个孩子谢过,苟秀才继续说,“春禾春苗,你们正是启蒙的年纪,明日起就来我这上课,我的儿女可不能是连名字都不会写的睁眼瞎。春雪,你无事也来,我早知你天资聪颖,以前是柴米油盐将你困住,现在你有的选了,做裁缝做一辈子还是裁缝,读书,却能做人上人。”
      春雪面上泛红,下意识想推拒,还没张嘴,隔壁李婶子先开口帮腔:“秀才说得对,当今皇帝又不拦着女人做官,你们家以前是没条件,现在你错过了仙师收徒还不试试科举,真想在黄土地里一辈子翻不了身吗?”
      “阿、我、我……”春雪想说“阿诠走不出去下河村”,头刚往那边动了动,思及事先的约定连忙强行止住,整个人僵硬紧绷,看上去,倒像是倔着不肯听劝。
      狗哥听出来了,摇摇头,过去牵住她的手,安抚性地晃晃,先找李婶子解释:“婶子,春雪姐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操心习惯了,放不下。”
      而后,他转过来接着劝春雪,“春雪姐,你和我不同,我是自己不愿出去,你若有意就尽管去闯,闯出来了无限风光,失败了回来了,你在这也有个家。”
      并非不能,而是不愿。这话听起来十分狂妄,但此时此刻没人会批评他什么,自有村志记载,历年去修仙的皆无功而返,走科举仕途的也大多因家贫难以为继,从厚重黄泥里走出去不容易,是以但凡有一人能成,村人必不遗余力相帮。
      “那,我们试试吧。”少女仍期期艾艾,领着弟妹的手却不自觉收紧,眼中也已燃起了火光。可说罢了,她一转眼功夫又羞涩起来,悄悄对狗哥露出一个笑容,小声拉着他保证,“阿诠,你也放心,如果真有一天我出息了,我定将全家都接去过好日子。”
      不想,狗哥没做回应,只是说了句“稍后我与你细说”,就跑前跑后帮忙布置席面去了。
      吃饱喝足,也日暮西山,众人纷纷告别各自回家,陈新坊、苟秀才家几口留着帮忙村长家收拾,狗哥回头先跟亲爹说了句话,拉起春雪径直出了门。
      他带人去了河下游那片桃林里,红霞似火,白雪无暇,唯独一个他不为谈情说爱,专为去气杀风景。
      “春雪姐,这些话你仔细听,好好想。”少年清脆的嗓音伴着流水,淡淡地讲起了自己幻想中最平凡乃至于乏善可陈的未来。末了,他忽然侧头发问,“春雪姐,你在外面重新找个好人家,好不好?”
      春雪没有动作。
      狗哥胆子大了些,不依不饶追着她紧逼,“还有我之前说的都是真话,我活不长的,再万一,有人上门寻仇,你就直接魂飞魄散啦!又是何必呢?反正咱俩都还小,半点情爱也无,将来”
      “苟诠。”春雪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少年,目光落在冰面旁一缕细流上。那细流蜿蜒曲折,像极了不知谁的心事。
      “活不长,就不好好活那几十年吗?”她伸手触碰枝头新雪,那雪扑簌簌坠落在她手心,迅速化成一滴泪,“我以为你能懂,阿诠,我从来要的都不只是情爱,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