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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李婶是个痛快人,干活也麻利,昨个晌里刚说完的做衣服,今天一大早就拿过来了。
      “狗子二狗子!”她进苟家从不用敲门,这回也是,推开院门就进来了,“婶儿给你们哥俩做了新衣服,过两天镇、哟!你们家干嘛呢这是?!”
      转过一棵梨花树,李婶就看见向来斯文的苟秀才正把苟诠扒了裤子按在条凳上,旁边二狗子也让他结结实实捆在桌腿上,小身子扭来扭去的,脸都憋红了,还想着挣脱了冲过去保护哥哥。
      李婶几个大跨步赶紧冲过去,伸手截住了苟秀才刚举起来的藤条,“我说秀才,狗子这是怎么惹着你了,平常也没见你打过他,今怎么发这么大火啊?我跟你说啊,这打孩子可不能这么打,打坏了那是一辈子的事!这样,你先跟嫂子说说他又犯什么坏,嫂子帮你收拾他,行不?”
      说完老的,她又扭头数落小的,“狗子你怎么惹你爹发这么大火,快认个错。你说你这孩子也是,你爹打你你怎么就不知道跑呢!”
      狗子摇头,整理好衣服和李婶解释:“婶儿,我爹今天不打我过几天也得打,不如让他今天把这口气出了,也省得他憋在心里太久,再把自己憋坏了,他可不照我似的那么扛造。”
      李婶一听,倒乐了,干脆自己找了把凳子抱着二狗子坐下,问他:“你小东西干什么了?还今不挨打过两天也得挨打,想这么明白你捣蛋的时候怎么没忍住呢?”
      狗子还没出声,苟秀才先哼了一声:“他可没捣蛋。”
      李婶不明白了:“没捣蛋你打他干嘛?”
      苟秀才又哼了一声。
      “婶儿,你喝水,我慢慢和你说。”狗子给她倒了清水,而后站回堂屋中间,从头到尾将事情细细说来,连苟秀才半辈子没敢开的口他也全说得明白清楚。
      “……因为曾目睹,曾亲历,曾痛彻心扉,于是有恐惧,有渴盼,有求而不得。但是,爹。”
      苟诠重新仰头看向苟秀才,一字一句地问他,“修仙者,难道真的没有争斗吗?你如何还能自欺欺人,那样移山填海的招式下,他们二人就是生死相搏!”
      苟秀才不说话了。
      苟诠便替他说,“爹,没有大同世界,但人各有其归。我不在乎那些,只想留在这里,守着你,守着家里的土坯房,守着我的媳妇孩子和田地,安安心心做一辈子庄稼汉。”
      “哥哥!”二狗子忽然喊了一声,在李婶怀里扭动着,想挣扎着下来。
      苟诠过去接过弟弟,揉了揉他的脑袋,还没等开口,先被小崽子踮着脚,吧唧一口亲在了脸上:“哥哥你是我的宝贝儿!”
      苟诠失笑,小破孩子,学话也学不明白,哪跟哪啊就宝贝儿。
      不过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苟秀才也冷静了,撑着胳膊问了苟诠最后一个问题:“老大,你当真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苟诠摇头:“爹,我敬你爱你,所以不想骗你,总归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苟秀才注视他良久。苟诠便也仰着头,坦然接受他的审视。
      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苟秀才起身,将手心按在苟诠头顶,说——
      “狗儿,以后这种话别当着你老子我说了,你老子活着一天,就能管你们哥俩一天的饱饭。”
      苟诠又笑得贼兮兮的,主动抻着脖子去蹭自家老爹,嘴里还不停讨好:“是呢,我爹可是十里八村唯一的先生,那么多人指着您给他们孩子开蒙呢,怎么会饿着咱们爷仨嘞!”
      父子俩重归于好,李婶被客客气气谢了又谢,带了三块糖请回家去,这一篇就算揭过。
      到夜深人静,苟诠摸进了苟秀才的屋子,问他:“爹,我执意要留在下河村,弟弟以后怎么办?无论踏入仙途还是入朝为官,明明……明明你知道我、我本来该帮他的,如今他却只能一个人打拼。”
      闻言,苟秀才放下了书,牵着长子坐回到桌边,认真地反问他:“你是觉得,二狗子身为我的儿子你的弟弟,就理应得到更好的帮助了吗?或者说身为父兄,你我就该倾尽一切地为他吗?”
      “可”
      不容苟诠开口,苟秀才先一步抬手打断,“老大,你关心弟弟,这很好,但他只是你弟弟,为父尚做不到为你们不惜一切地付出,你又如何认定了自己的不愿意就是错呢?既有幸得此倏忽之身,又能在百年之初就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幸事。你该把日子过成你最期盼的模样,而非让自己一生为谁而活。”
      “可我”
      苟秀才第二次摆摆手,目光愈加幽深,面容上甚至带了痛色,“老大,你该知道的,能不能、想不想,这本就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如我当年,媛媛日渐苍白消瘦,我难道丝毫看不见吗?不过是总想再等一等,等我俸禄更多了、人脉更广了,到那时我就可以给她请最好的大夫。可结果呢,我舍不得高官厚禄,最后就只等到了阴阳两隔。我如是,你亦如是。你不想做神仙,那就不做,纵使你有救世之能,可你想活,你不去,旁观者又凭甚么指摘?”
      “那不一样!”
      苟秀才第三次抬手,语气变得不耐起来:“没什么不一样。路有很多条,你不过是将之一当做了全部。好了,夜深了,回去睡吧。”
      苟诠终究还是轻轻退出去了。
      之一吗?
      院中月华清凉,他站在月下,抬头仰望。月光不会说话,院里依旧是静谧无声,苟诠沐浴其中,亦沉默不语。
      直至金乌东升,第一缕阳光破开夜色照在少年脸上,这少年才恍然回神,自嘲般地摇摇头,回屋去了。
      之一就之一吧,谁让这之一身为捷径,太过诱人了呢。
      六天后,清水镇,土地庙前。十里八乡上万人聚集于此,前方不远处垒起了一座三丈高台,台上靠左后侧摆了一张高桌一把圈椅,桌上笔墨纸砚俱全,椅子配了绣花的坐垫软枕,另有三根丈许长的石柱矗立正中,却不见摆了什么物件,不知是怎么用的。
      陈铁柱苟秀才两家人来得早,可站得远,这会看前面人挨人人挤人,都不由得庆幸地抹了把汗,夸了声狗儿好聪明。
      苟诠摇摇头不搭茬,反而让他们又都凑近了,几个人团团围在一起,这才小声开口道:“看这架势,今儿来的应该是正经的仙门。不过也不急,那么多人,挤坏了不值当的,反正仙门收徒又不是赶集买东西,晚点过去也行。”
      陈小石一紧张就没搂住话:“你咋知道是正经仙门?”
      一名少女不知从哪走出来,抬着下巴指了指台上:“喏,看见那三根石柱没,这叫三测三复,是修真界最普遍最公认准确的测试方法。第一测体质,有些人生来不适合修仙,在这里就能看出问题。第二测属性,小门派能力有限,亲和太多元素的弟子他们养不起,也是不收的。第三测心性,用以淘汰心志不坚或者心有邪念的。总而言之,一轮下来虽淘汰不多,且回到门派后还要再检测一轮,但能够最大程度保证所有人都有尝试的机会。”
      小石头挠挠后脑勺,笑出了一副傻模样:“这么说来,仙师们还挺好心哈。”
      少女倒并不认同,冷冷哼了一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高台,倒像是有些愤恨不平:“好心?尝试过后再被别的天才碾压,最后年老体衰仙途无望放弃,晚景凄凉时无数次后悔自己曾有机会儿孙满堂尽享天伦?还是看着别人前途无量,自己抱憾终身?呵,这算什么好心!”
      “那你有什么高见?”苟诠扫了她一眼,不太能理解这种永远归咎于他人的理论,“修真界有天道誓约,不阻拦金丹期之前的任何人回乡重做凡人。来修仙的是你,舍不得走的是你,最后恨天怨地的也是你。”
      正想着要如何躲开,恰好时辰到了,场下有人敲响锣鼓,抬头看去,便见三道彩光自天边飞掠而来,初看尚在远方,再眨眼则已至眼前。
      “是仙师!”“仙师来啦!”“真是仙师啊!”“仙师收徒来啦!”人们静默了一瞬,继而轰然沸腾,连锣鼓声都压制不住。
      片刻后,剑光消散,紫衣佩剑之人翩然落下,介绍自家出身姓名。皂吏们手持杀威棒两旁站立,齐声一喝,宣布遴选开始。许多孩子、少年、青年立时拥上前去,又慑于仙师们的威严,相互推搡着,慢慢排成了不甚规整的队伍,一寸一寸地向台上挪动。
      苟诠也看着台上仙人。他们站得高,不需凑得极近就能看清。来人共有位,一女而男,虽外表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气息却已沉静内敛——
      那是他们立在山间,看过了数百场杏花雨落、流云聚散后,被岁月洗练成的一身温润香尘。
      他看着看着,渐渐痴了。
      苟秀才没留意到他的异常,只是想问他何时去排队时,见他眉目舒缓,想必是一切无碍,就叫几个孩子一道去了。
      至于日落,暮鼓敲响,第一日的选拔就算是结束了。
      苟诠回神时,正看见三位仙师分别带着人走下台来,恰巧,他们两家的四个孩子便是跟在最年轻的那位云渡身后。
      众人连忙迎上去。
      云渡冲他们点头笑笑:“这四个孩子都有修仙的天赋,尤其是小无方,天赋极高,很可能被门中长辈收为亲传弟子。”
      他说着,视线一转,撞上了探头来看的狗哥,“咦,这是?”
      狗哥立刻扬起一张淳朴的笑脸:“仙长好,我是无方的哥,来看热闹的。”
      云渡点点头。留一个孩子在家这种事很常见,看这父子俩没有一点不情愿的表现,他就痛快略过他去继续同大人们说话。
      且说狗哥,当听着云渡将各种事项都说明了,正要告辞时,他赶紧高喊道:“仙长慢走!”
      云渡不解回头:“何事?”
      狗哥飞快地拽了他爹一把,父子两人默契地完成了一轮换位,刚站稳,甚至没容得云渡多想哪里奇怪,狗哥立即开口道:“仙长,我们村子后面有个龙洞,但里面藏的不是龙神,是妖怪!就前几天,我弟弟好好的在家待着,就被骗过去了,差点没了命!”
      “嗯?是真的吗?”云渡便顾不上了爷俩的猫腻,赶紧低头去看无方,“你仔细说说,那天你是怎么进去的?”
      小孩儿下意识找哥哥,等确认过哥哥同意他说,他才磕磕绊绊地对着云渡描述起当时的情景:“我在家里写字,阿娘叫我,说有个老神仙让她活过来了,又叫我去找哥哥和爹回来,可是哥哥和爹都不让我出门,我就说我不能出门。阿娘生气了,她说如果我不能带她找到哥哥,她就要杀了哥哥。我只能跑出去,等我摔下去了,我就在下面了。”
      云渡皱着眉想了会,看向苟秀才:“你孩子们说的事,可是真的?”
      苟秀才立刻点头:“是真的,当时陈新田和其二子陈樟,还有村中好几位村民都一同去救人了,他们都能作证。”
      “嗯……”云渡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发愁:若真按无方的描述,那洞里藏着的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这样吧。”他手中将毛笔转了一圈,道,“我们先把新人送上船就随你们去看看,如果能打,我们三个当场就收拾了它,如果打不过,我大师姐最擅剑阵,可以暂时将其封印,等师长前来再除了就是。”
      说罢,正好另外两人各自结束了临行前的交代汇合过来,云渡把自己的猜测同他们说了,老二白玉关点头认可,大师姐徐璃叶也表示自己没问题,只是……
      “还需要一个诱饵。”徐璃叶看看父子仨,眉头纠结得厉害,“按理说,无方是最合适的,可他太小了,稍微照顾不到就很容易出事,秀才公你能不能”
      “我可以。”苟诠突然出声打断,即使所有人,尤其是修仙三人纷纷将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仍毫不犹豫地当众吐露了自己的秘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拜过一位师父,他号退锋,是个……风华绝代之人,万中无一的天才。不过我们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联系了,所以你们如果想调查,我是没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的,只能说声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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