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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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说书人讲得口沫横飞慷慨激昂，坐在台阶上蹭听的某个少年却吊儿郎当地翻了个白眼，评论道——
“不过是个傻子。”
“一派胡言，无知竖子！”当即就有人高声驳斥，“晦月真人乃是大英雄真豪杰，以一己之力救天下苍生！更难得的是晦月真人论天赋可傲视同侪，论年纪在许多老前辈们面前却是还称得上是个孩子，这样的人，竟甘愿牺牲，如何不值得你尊敬？！”
那少年摇头笑他，就像看个人云亦云的热血傻子：“首先，师云棹虽然天才，但百岁的化神并不罕见，没你说得那么离谱。其次，师云棹从小长在访星楼，除了跟着长辈同门接任务外出，正经的下山历练都没到二十年，痴长岁数不长脑子，听多了正道论调就真当自己能撑得起这天了，呵，结果呢？力不能及便赔上修为甚至性命，糊涂英雄蠢蛋豪杰，这有什么好敬佩的。”
“呸！大言不惭，大放厥词，鼠辈尔！”邻桌有人将茶杯拍在桌面上，冷笑一声。对于一位书生而言，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显然是已经愤怒至极，“若你生于昔年魔界入侵、四境烽烟之时，怕不是只会将他人牺牲说得理所当然，反而恨自己不能肋生双翼，插翅奔逃！”
“当然要跑啦！不跑冲上去送死吗？”少年挥挥手，凌乱着衣襟，歪歪斜斜出门去，留下一句胡言乱语飘散在茶香里——
“天下间修为高深的、体质特殊的那么多，何需我去补天裂？”
茶楼外阳光正好，他却拎着并不宽大的袖子要去挡眼睛，嘴里还嘟嘟囔囔的，细细去听，他说的是：“还是当平头百姓好啊，有家有田饿不死，再学点法术就一辈子不愁啦，救什么世，还舍生取义……嘶，就算被魔域的那帮疯狗咬死、被乱箭穿成羊肉串也比那么死得舒坦吧？”
“狗哥！”
长街上，有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向着茶楼直冲过来，边跑边喊，“狗哥啊，大事不好了，二狗子掉龙洞里了！！”
“你去找人我先过去！”刷的一声，少年没了影子。
那孩子说的龙洞在下河村后方，乃是一个巨大的坑洞，不知多少年前，此处表层忽然碎裂开来，而后从中又传来如龙吟般的声响，当时的人们便以为真龙栖居其中，将其称为龙洞，并时常祭拜，祈求龙神保佑他们平安顺遂。
至于这狗哥少年，大名叫苟诠，二狗子是他弟，叫苟无方，本来是叫做璋彦和彰秀，离开老家之前才被他们爹改了名，小兄弟俩成了一个苟全性命，一个但苟无妨。
他们俩的老爹苟越文是个秀才，年不过三十，奈何生不逢时，连续遭遇那门向钱开的主考官，到第四次竟被主考官以“姓名不端相貌丑恶”这种莫须有的理由落黜不取，加之同年，青梅竹马的发妻生小女儿难产而死，一尸两命，苟秀才便从此看破世事，料理完妻子的丧事后立刻带着全家来了下河村，不会种地就靠着平日里帮乡亲们写信教书带孩子换吃喝日用，爷三个倒过得也挺不差。
“其实我爹长得不丑，名也不难听，学问更不差，就是运气实在太背，连续十多年都遇到小人。”若是平时，狗哥少年定会叉着腰摇头晃脑地好好和人辩驳一番，可今日二狗子出事，他全力跑过去都嫌太慢，哪里还有心情再想别的什么。
“千万撑住啊，就算撑不住也不许去投胎，否则你哥我就只能去下面当苦力换你回来了，听见了没有啊小混蛋！”狗哥埋头狂奔，心里不住念叨着。
且说当下，狗哥急匆匆赶到，顾不得地上碎石乱枝，立时便趴在坑边上喊：“二狗子！！”
“哥哥！”稚嫩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坑里传出来。
人还活着，也还清醒着。狗哥长长松了口气，继续喊：“你哪疼？身边有没有奇怪的东西？”
二狗子一直在哭，但幸好还没被吓糊涂，抽抽噎噎的勉强把话答了：“手疼，没有、没有东西，我，有个大石头，我在石头上！”
狗哥边找家伙边喊：“不是不让你来这吗，怎么过来了，还掉下去了！”
二狗子哭出了声：“我没有！是阿娘，不是，不是阿娘，他说他是阿娘，然后我就突然掉下来了！”
阿娘？！狗哥听得心里一突。他就说，弟弟才这么小，怎么可能躲过全村人的眼睛，自己悄悄跑来这边。
“迟则生变，拼了！”他用力握紧十指再松开，仿佛把什么重新抓进了手中，又忽然将手臂一甩，高声喊道，“二狗子，把眼睛闭上，不让你看不许看，哥这就下去救你了！”
“好——”小孩儿抽着鼻子，软软地答应着。
狗哥于是纵身跃入深坑。
龙洞漆黑不见天日，却有星星点点的七彩荧光闪烁，继而纯白云雾蒸腾弥漫，不知从何处来的暖风吹拂周身，轻飘飘熏熏然，一时间，他甚至感觉自己将要乘风而起，被霞光接引着上往仙境。
忽然，少年使劲睁了睁眼，僵硬地再次挥动手臂，向下打出了一道紫芒。
茫茫云烟散去，眼前只剩窄窄的石台，和一个把自己团在岩壁下，蜷缩着抽噎的幼童。
“找到了～”少年心情颇好地打了个呼哨，抬手在二狗子脑门上敲了一记。
“哥哥？”二狗子仍闭着眼，犹犹豫豫地伸手想摸摸他。
狗哥随便答应一句我在，先把弟弟转到身后，再解了自己的裤腰带把两人捆结实，最后重新确认了弟弟确实没睁开眼，便腾出右手拍了拍他的头，轻松笑道：“小弟，我们要上去啦。”
上去时，狗哥没再化出紫光，只是含胸屈膝，足下猛的发力，借着偶尔突出的石块连续腾挪，瞬间飞跃数丈之高，抬头看去，这里距地面不过三四尺了。
此时，村里大人们的呼喊声也能清晰入耳了。
狗哥再一蹬，恰好双手扒住坑口，气力尽泄，晃悠悠将自己兄弟两个挂在了那里。
“睁眼，使劲喊。”他哑着嗓子对弟弟说。
二狗子就睁了眼，扯开嗓子喊：“爹爹！李叔！新田叔！救命啊！！”
大人们纷纷加快脚步，苟秀才书生文弱脚步慢，是陈新田家正好今天回来探亲的二儿子陈樟先一步抢到近前，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正是体力最壮的时候，蹲好了腰腿一使力，两个孩子就都被拉上来了。
“谢谢樟哥。”狗哥认出来人，给他作揖道谢，后面二狗子也有样学样，对陈樟说了声谢谢。
苟秀才这才冲到坑边，一言不发抡起巴掌就要抽下去，狗哥见状，忙不迭用自己挡在弟弟身前，双臂一拦，“爹，弟弟身上有伤，得先上药！”说完抹头就跑，眨眼功夫就不见了影子。
“小混蛋！”苟秀才笑着骂他一句，抱上小儿子先回家去了。
苟小混蛋的目的地是不远处的河道，因为龙洞的缘故，哪怕这边的河水更清凉干净也少有人来。
离大人们越远，苟诠就跑得越慢，到离河岸还有三五步的时候，他已经由快跑变成挪动，细看过去，少年脸颊殷红发烫，嘴唇却白得毫无血色。
他翕动着嘴唇自己骂自己：“狗东西，你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蠢货，前脚刚说完有人管，后脚就又去逞强，真是又活腻味了！怎么就永远不长记性，多大的胃口吃多少菜，什么时候你狗东西才能有点数啊……”
他说着，脚下一绊，整个人就扑通的栽进河里，待水面上翻过了几个气泡才浮上来，边喘气边咳，一声接一声。
河里、岸边，数点嫣红桃花随声跌落下来，有些沉入河沙，有些则浮在水面上，忽聚忽散，渐渐随波而逝。
真是，太久了啊……他怔怔望着河端，回想着当年。在那渺远的记忆里，似乎也曾有过一个人，生为男儿身，却偏爱俏，生时要比花更秾更酽，连死，也得死得极尽瑰丽凄艳。
“咕噜咕噜——呸！”狗哥少年捧起河水漱口，连同无关的纷杂过往一并吐出去，等到终于觉得自己的模样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了，才慢慢悠悠上了岸，往家里走过去。
“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诶～”好好的词，被狗哥少年哼唧得胡拼乱凑还荒腔走板，听得人直闹心，连路过的雀儿都不稀得多听一耳朵，扑棱棱炸着毛就飞走了。
一路祸害着花草鸟兽回到家，正赶上隔壁李婶做完了饭摆桌，狗哥少年嘿了一声，捏起筷子就要动手。李婶瞧见了，却也心疼孩子没娘照顾，自己又不能时时看着他们小哥俩，每每只不过是笑骂一句“饿死鬼投胎”，他吃还是任由他吃。
一块鸡蛋刚落肚，苟秀才领着二狗子出来了，小孩精神不错，除了胳膊上手上裹了几块白布，看着应该是没什么别的伤。少年于是放心了，左手拿了弟弟的小木勺，给他嘴里也塞了块蛋羹。
“你这是下河洗澡去了？”安置好小儿子，苟秀落座，开始打趣大儿子，“快把衣襟掀开看看，有没有几条小鱼儿钻进去，好给你婶子送去，给石头补补身体。”
苟诠笑嘻嘻地给老父亲盛了一碗蛋羹，双手捧着递上前去：“小鱼儿没有，小崽子现成的有两个，您要不要啊～”
苟秀才矜持地尝了两口又退还给他，顺便敲敲那颗小脑袋：“吃饭，吃完了自己去东头孙老爷子家抓两副药去，刚开春就敢下河，你也不觉得水凉！”
狗哥悄悄翻了个白眼，心说那水要是不凉我还不去呢，晕在陆上不比晕在水里舒坦吗？不过话是这么说，药还是要抓的，毕竟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身体底子着实有点薄得不像话，平日里他还能靠灵气撑着，外表看上去似乎没多大事的，可若真是病了、昏了，送到医馆一检查，内里的问题就多了去了。
“太丑！”苟秀才右手筷子放下，一个脑瓜崩就敲在了臭小子头顶，“忘了自己多高是吧，你小子崩豆儿似的这么点个头，干点什么我看不见？还有，说了多少次，想做粗鲁举动就得先学会怎么做不难看，你以为自己是阮步兵崔宗之吗，还是天生一副美貌予你教你百无禁忌？”
“知——道——啦——”狗哥少年拖着长音，当着老爹面重新翻了个白眼，“这回行了吧？”
苟老爹砸吧砸吧味，点头，“行吧，勉强有点意思了，平常记着点，关键时刻别丢人。”
父子仨这才算消消停停开饭。
李婶早已经回自己家去了。她向来是不在苟家吃的，毕竟村里闲话传的快，虽说苟秀才为人正派，可她到底是女人，又有男人有孩子的，多少得注意点。今日也是，苟秀才领着二狗子坐下之前，她就已经回来隔壁，照顾自己一家四口了。
一碗干饭呼噜完，陈铁柱抹了抹嘴，看自家媳妇，“孩儿他娘，这两天你给孩子们都做点好的，镇上人说，要有仙人来咱这选弟子，到时候我请天假，把几个崽子都带去，万一选上了就再也不用吃这地里刨食的苦了。”
李婶忙不迭点头，忽然又有些迟疑：“那隔壁……？”
陈铁柱哎哎两声让她放心：“你男人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我一回来就先跟村长说了，你看着吧，等会通知的人就该上门了。”
正说着话，就听院外边喊：“铁柱！在不在家！”
“在呢！”陈铁柱答应着出去了。
一会儿，又听那人喊：“秀才！在不在家！”
“在！”回应的是清脆的童声，二狗子颠颠的跑出来开门，将人迎了进去。
石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小眉毛一皱，叹了口气：“爹，娘，大哥二姐，你们说，如果狗哥二狗子将来成了仙人，他们还会记得咱们家吗？咱们村里要说最像仙人的，就是他们哥俩了吧。”
“不好说。”在隔壁“多谢九哥”的声音中，陈铁柱摇摇头，“我听镇上差老爷说，仙人选人看的是天赋，要通过一个什么……什么测试，连太子都不敢说自己肯定能选上呢。反正你这两天多做点好的，万一几个孩子有那个天赋呢，总不能因为身体太差被刷下来吧。”
“行！”李婶用力点头，“家里还有点余钱，我再拿几个鸡蛋去，给孩子们都做身新衣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