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浴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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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太大了，风托着小龙奋力张开的翅膀，将他送离地面。瓦利亚还未完全脱去胎翳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不分明，他咕噜噜地滚进洞口，到处都是红彤彤的，洞内和洞外的石头看起来都差不多。因此一直到撞上粗糙凸起的岩壁，他都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次碰撞令他惊慌失措，他从没感受过这样的痛。龙的躯体是很强健的，在成年壮汉手中能用来惩罚犯人的猪鬃刷，对幼态的小龙不过是痒痒挠。幸而如此，即便在与岩壁高速冲撞的情况下，小龙也没有受太多伤——不过是在惊慌的抓挠下不小心折断了前肢的骨爪、一小节尾巴、和红棕色皮肤上不明显的擦伤。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叫了几声“妈妈！”但只有岩壁中的回音冷硬地砸回到他的耳中。
吃了几次亏，瓦利亚紧紧收住了背后的翼膜，将自己包成一个头重脚轻的锥形红团，脑袋朝下，角上的胎茸几下就擦掉了一大片，热乎乎的龙血洒在山壁上，使山壁中红色的石头闪烁了起来。但这绝对是个有效的策略，坚硬的脑袋不怕坠落的冲撞，很快就穿过了整一段嶙峋狭窄的山壁。
山腹中一下子开阔了起来，好一阵没感到被磕碰，瓦利亚抻开了团着的身子，向后伸张开龙翼，这使得坠落的速度一下就减缓了许多。周围暖洋洋的，小龙感到一股股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温暖的气流托着他下降，有时甚至还往上送一送。他给自己鼓了鼓劲，打算乘着这气流再回到地面上去，但只扇了扇翅膀，就痛得“嗷呜”一声。
瓦利亚费劲地扭过头去，发现翅膀上有几段怪异的弯折，大概是刚刚在岩壁上撞断了，骨折的钝痛在平伸着翅膀时还不明显，动起来却简直撕心裂肺。就挪了那么两下的功夫，小龙骤然失去了平衡，向左边斜着栽了下去，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衡。他不敢再动，就那么支着翅膀，等着包裹着他的气流将他送到地面。
降落没有持续太久，到最后这几乎变成了一场游戏，瓦利亚在温柔的和风中熏熏然，落地的时候从容得像一位娴熟的舞蹈演员，已经忘记了刚刚被碰撞的疼痛。这儿宽广得像一座巨大的宫殿，不同于洞嘴前部的红彤彤的石头，大部分地面都是黑乎乎的，要是脚底板突然感到刺痛，低头看去，那块地面必定间杂着黑曜石的闪光，整个黑黢黢的山洞像个猪笼草似的，向上的腹壁都往下压着，不叫落下的猎物跑了。
瓦利亚呆呆地站了半晌，找不到一个该去的地方，他叫了一声：“扬娜！”声音在山腹里回响，他又叫了一声“妈妈！”山腹又鹦鹉学舌。他茫然四顾，自从有意识起他就和妈妈在一块儿，第一次怎么也找不着妈妈的身影，小龙害怕得夹住了自己的尾巴。
“嘎……”
不知道哪里传来奇怪的沉闷的动静，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红龙啊……”那个声音慢吞吞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还从来没见过真的红龙呢……我只听过红龙的传说……”
是谁啊？谁在说话？
瓦利亚四周张望，但没有一个活物在身边，他只看到沉默的石头。
那声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是山呀。”它又响起来。
山也会说话吗！瓦利亚瞪大了眼睛。
“往这边来。”山指引着他，地面裂开了一条缝隙，红色的岩浆漫上来，一直流淌到一面山壁边上。瓦利亚踩进了红色的岩浆，他感觉脚底板又热又涨，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开了，但他无暇顾及。
山壁上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小龙进去，里面满是金红色的粘稠的岩浆，好像是山流淌的血，瓦利亚一步踏了进去，就站在不断冲刷着的血管中，这里好像是一个脱离了现实的世界，耀眼的光芒使他目眩神迷，山的血托举着他，他感到骨头缝里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的似的，这使他恍惚回忆起来在蛋里的漫长生活，感到格外亲切。
“真的是红龙啊！”山又说话了，带着一种刚刚看清瓦利亚模样的感慨，大概还带着点热切，瓦利亚站在山的血脉中，感到那声音好像是从他的灵魂里传出来的。
“这里……可以是你的家……”山瓮瓮地说，“我曾经梦想过会成为一条红龙的巢穴……在过去，各种颜色的龙成群结队地从天上飞过，有一条龙把他们的记忆丢给我，把我惊醒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土包呢……”
但是我有家呀！瓦利亚想到，他感觉思维格外清晰，好像大脑被岩浆洗刷过一样，有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流进了他的颅骨——正是山所说的，群龙飞翔的画面。
“你有家了？”山听到了他的想法，“……好吧，也许有一天你会想换个地方住……到那时候你会考虑上我这儿来吗……？”山问。
这得问问扬娜，瓦利亚想，我得和扬娜呆在一起。
“扬娜是谁？”
是我的妈妈，她是一个厉害的苔原女巫，她在抚养我呢。
“好吧……过去有很多苔原女巫到我这儿来过……她们还都挺喜欢的呢……或许你可以问问她，我很乐意让你们在这儿住……”山快活地回答，又将一幅画面传到小龙的脑中，“不过……这是你说的扬娜吗……？她刚刚跳进来了……”
哦，就是她！但她看起来糟透了，总是微笑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睛里盈着浅浅一汪总是不掉的泪水，身上脸上到处是擦刮出来的伤痕，血和尘灰糊了一身，脏的没法看，她看上去很疲惫，她看上去简直都不像她了。瓦利亚想，刚刚的澡白洗了，他感到一阵心虚，他知道是谁让扬娜变成了这样。
“去吧……”山说，永恒流动的岩浆被凝固了，山为他打开一条出去的道路。“别忘记和你的妈妈商量一下……我想了……四千年呢……”
塔季扬娜茫然地站在空旷的山腹中，当瓦利亚消失在洞口的时候，她感到一阵心痛。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非得要带孩子看什么平平无奇的景色吗？教训还没吃够吗？她趴在深深的洞口呼喊她的孩子，她听到一声害怕的叫声，然后就是一片寂静。扬娜的心都要碎了，她揪着自己一边长一边短的卷曲的头发发脾气，尖叫，责备自己，怀疑自己或许根本不够格当一个妈妈，为什么不抓住孩子？为什么不将他紧紧地绑在身边？她给自己施了个轻身术，深吸一口气，倒退两步，小跑着冲进了洞口。
尖锐的石块扎伤了她，粗糙的山壁磨破了她细嫩的皮肤，炽热的山腹熏蒸出了一身的汗水，血流了出来，汗在伤口上淌着，但她好像毫无感觉。
轻身术突然失效了，扬娜直直向下落去，她想过给自己再补一个轻身术，但看着深不见底的山洞她又犹豫了……不能让瓦利亚等太久，她想。她全神贯注地估算着自己与地面的距离，可突然，一阵热风托起了她，缓缓地，轻轻地，她踩到了地面上。
瓦利亚呢？扬娜四周看着，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她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小龙的身影。也许是他飞起来了，也许……也许有风托着他呢。扬娜安慰自己，否则她可能没有力气站住，她大声呼唤着瓦利亚的名字，但这儿太空旷了，扬娜奔跑了起来，她跌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她又爬起来。
突然间，瓦利亚从山敞开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欢快地撞进妈妈的怀里。
“妈妈！”他喊叫着。
塔季扬娜软倒下来，她紧紧地搂抱着失而复得的小龙，急切地上下摸索着他的全身，孩子有没有受伤呢？她细细地看向他的每一寸，他身上连一个破口都没有，看起来好好的……甚至……还变了样。
是的，岩浆重铸了小龙的躯体，给了他一条红龙生来应有的洗礼。小龙的眼睛明亮极了，扬娜恍惚以为自己在看向夜空，金丝线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滑动，显现又隐没，几乎吸引了扬娜全部的注意力，但她很快又发现了其他的变化。他头上的角更坚硬粗壮了，胎茸全部褪尽，透着金属色的光泽。他的四肢更加强健有力，尖锐的趾爪几乎可以给地面刨一个坑。他的翼膜也不再软得像小鹿幼嫩的肌肤，而像是鞣制过的坚韧的皮革，包裹着钢架的骨骼。他的尾巴稳稳地支撑着他，细小的棘刺生出来，随着欢快的抽打溅起地上的一大片砂石。他说话的字眼那么清晰，好像语言生来就是他的一部分似的。
瓦利亚迫不及待要和扬娜分享自己的奇遇，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呢，扬娜胡乱地点头听着，一直到瓦利亚说“……山还邀请我们在这儿住下呢，你想在这儿住吗？妈妈？”扬娜终于想，也许这也不是一件太坏的事，也许她也不用太责怪自己。
“山发怒了吗？”扬娜问，其实她也有一点儿好奇，只是之前被焦急掩盖住了。
“没有呢……”这一次是山在回答，山好像有点儿委屈，“……我之前只是打了个喷嚏……我已经尽量克制了……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扬娜呆住了。就在他们的身边，山打开了一条通往外面的通道，直达温泉池。“出去小心啊……”山很体贴地说，在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以前，山最后一次发出了声音：“……考虑考虑，住到我这儿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浴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