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与龙》瑞文

7、坠落

　　路很远，相比起来，他们没花太长的时间洗澡——经过硬刷的擦洗，一人一龙都干干净净了，那是一定的，塔季扬娜的皮肤都被搓得通红。至于瓦利亚，他本来就是红色皮肤，因此也看不出妈妈爱意满满的大力擦洗究竟是不是把他清理得更干净了。如果是一个小婴儿，这样的力道绝对会引起哭声甚至擦伤，但皮糙肉厚的小龙表示很享受，甚至想多来几下。

　　扬娜放下自己一直盘着的厚厚的长卷发，在水里大力揉搓着，她折断泡茅的草茎，揉出里面粘稠拉丝的泡泡，又将它们顶在了头上，泡泡黏除了扬娜粘上的尘灰，那些皱缩成一团的脏污被水冲走了。晶莹的泡泡随风飞到了空中，瓦利亚跳起来，试图用爪子去够，却要么落空，要么将泡泡碰碎。

　　扬娜又揉了几根泡茅，也照样给小龙顶在头上，引得他伸爪子去扒拉，可是龙爪太短，总够不着头顶。小龙想碰碰这团奇怪的东西，只能脚下颠动，晃着脑袋，像喝醉了一样，结果左脚绊右脚，一下坐到了水里，看得扬娜哈哈大笑。

　　泡茅真是太好玩了，扬娜取下新的几根，放到小龙的爪子里，她把着小龙的两爪，将它们轻轻合起来揉搓。很快，一团泡泡在小龙的爪子里诞生了，小龙新奇地看着自己的手爪，合起来，又分开，三个爪趾弯曲，又伸直。他顶着亮晶晶的泡泡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最后将那一团泡泡放到了扬娜刚洗干净的头发上，学着扬娜的样子轻轻搓着，看着倒是有模有样的，但没揉几下，就用逐渐硬起来的尖指甲削短了好几根簇头发，把扬娜的脑袋弄得一团糟。

　　扬娜不在乎，咯咯地笑起来：“轻了好些！”她把头发都拢到胸口，满满一大把，几乎抓不住。“从这儿划。”她努着嘴比划，瓦利亚顺从地抬起爪子，刷刷两下就把一大把长发分开了。

　　“这太方便了！早知道就先划断再洗头发了！”塔季扬娜把划断的头发移到暖泉边的石头上晾着，惦记着回去后拿它给瓦利亚垫窝。

　　瓦利亚随意的一划毫无章法，扬娜的右半边头发已经短得在耳边支棱了起来，左半边却长一些，还勉强能算垂在肩上，乱糟糟的，要是从后面看大概像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在苔原上，没有别人能看见，扬娜可不管自己的形象是个什么样子，很得意地晃着脑袋，心里美滋滋的。

　　她一下又找到了泡茅的新乐趣，这些坚韧的泡泡越揉越密，很快就能在手里堆出一个颤巍巍的小尖来。她使劲揉了一大把，两只手轻轻拍打着给它整形，先是一个大三角做身子，再是一个小三角做脑袋，从脑袋上拽出一长一短的两个尖角，再从身子上拽出两幅短短的肉翅膀，最后是一根尾巴——大功告成了！

　　扬娜炫耀似的把手里的杰作捧到瓦利亚面前：“这是你！”小龙很是疑惑，这么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怎么会是自己呢？他张开短爪子把泡泡雕塑接过来，盯着仔细研究，两只眼睛都要挤到一块儿去了，但那泡泡雕塑上的小翅膀，小尖角逐渐消融下去，越发模糊不清了。

　　瓦利亚着急起来，双手捧着一大团泡泡不敢动，灵机一动，用细尾巴去挠扬娜的腰。扬娜这会儿正埋头进行新创作呢，哪有空理他，瓦利亚只好小声地叫：“扬娜……扬娜……”他只学会了这个，不知道怎么说别的，一个劲儿哼哼唧唧。

　　扬娜“哈”一下跳转回来，兴致勃勃又把新作品举给他看：“猜对了！这个就是我！”她把新捏的自己摆在池边上，又把瓦利亚手中的小龙也整整型摆在一起，施了个咒叫它们固定住了，两个小雕塑坐在一起，显得和谐极了。

　　“哦呜！”瓦利亚长出一口气，原来为了不把泡泡吹走，他一直憋着气呢！

　　“还差一个！”扬娜左右端详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缺了什么了，她又捏了一个大一些的女孩，长长的头发，摆在自己的雕塑身边靠着，她告诉瓦利亚：“这是奥尔加……这是……是我的妈妈。”

　　“妈妈。”瓦利亚重复着，他又学会一个新词，他很喜欢这个发音，听起来就像一圈一圈漾开的水波纹似的。

　　“对啦！”塔季扬娜鼓励地拍拍他的脑袋：“奥尔加是我的妈妈，我是瓦利亚的妈妈，也许有一天，瓦利亚也会变成妈妈的。”

　　他们又玩了好一会儿，还在池子里吃了带来的食物，瓦利亚玩得都有些乐不思蜀了。泡澡时间结束的时候，池子里泡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床垫和毛皮也都洗好了，塔季扬娜将它们浮空起来控干水，然后带着瓦利亚往山上走，瓦利亚回头看着山洞宫殿的方向有些疑惑，于是扬娜告诉他：“还没结束呢！衣服太湿了。”

　　他们走到了更高一些的地方，这里更热了，塔季扬娜不得不脱下刚刚穿回到身上的皮大袄，找了块看着顺眼的石头稍放一放，然后继续往上走。

　　终于，在往上走了不知道多久后，一个宽阔的平台出现在他们眼前。

　　地板是热的，扬娜感觉有点儿烫脚，她“哎哟哎哟”地叫着倒换着两条腿，小龙好像毫无感觉，但对妈妈的举动很感兴趣，也跳起来模仿，灵活的尾巴左右摆动着帮自己保持平衡。在这儿，扬娜指使风把石块上的灰尘吹干净，又把刚刚洗好的物件铺平了摊在地上，等烘干之后，那些衣服就会和新的一样了。

　　瓦利亚跟在扬娜的身边，有模有样地帮她把布料展展平，贴到地上，可他到底还是个才出生几天的小龙呢，一下就没了耐性，很快就东晃晃、西看看地绕远了。

　　平台边上也有一个小池子，池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瓦利亚好奇地将尾巴伸了下去。哎呀！一股热气从尾巴尖上传了上来，瓦利亚感觉很舒服。今天一天他都感觉很舒服，热乎乎的宫殿，热乎乎的池水，热乎乎的山路，他很喜欢这个炎热的地方，和扬娜的家感觉一点也不一样……当然啦，家里也很好，很软和，散发着一股香味，如果瓦利亚知道“温馨”这个词的话，他大概会那样形容。但山上和家里是不一样的，这儿让瓦利亚感觉很有力量。

　　一双柔软的手将小龙从池子边上抱开，是扬娜，她干完了手上的活计，发现自己的孩子一转眼又不见了。

　　活泼的孩子。“唉，”扬娜甜蜜又忧愁地叹了口气，心里想：“大概和我一模一样吧，奥尔加就老说我活泼又淘气。”——她美化了妈妈的说法。

　　“这儿的水是很烫很烫的。”扬娜指着池子中间冒起来的小泡泡告诉瓦利亚：“看见了吗？只要是‘咕嘟咕嘟’的水，就不可以轻易接近，放点蔬菜都能在这里煮汤了！”扬娜没有看见瓦利亚刚刚偷偷把尾巴伸进去，她被自己的比喻逗笑了：“你想当煮汤用的小龙吗？”她吓唬瓦利亚。

　　瓦利亚真的被吓了一大跳，它紧紧地攥住自己的尾巴，还遮遮掩掩地将它塞进嘴里咬了咬，想尝尝是不是有汤的味道，但什么也没尝出来，他松了口气。他想告诉扬娜，这儿的水很舒服，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在嗓子里咕呜了几声。

　　“还要烘好一会儿呢，咱们上山顶去吧。”

　　塔季扬娜没说出口，但实际上她也有些不耐烦了，这儿离最近的山顶不远，奥尔加曾经带她去过一回，她心里很想把震惊过她的景色也给瓦利亚分享一下。

　　没有回去拿雪橇，他们靠两条腿慢慢走着，飞速掠过的时候这座山看起来光秃秃的，但慢慢地走却能发现许多生机。岩峰里有坚强地钻出来的野草，灰色的地衣和砂砾融为一体，却被偷偷开出的紫色小花出卖了。很高的头顶上，鸟一圈一圈盘旋着，瓦利亚抬起头看，扬娜不知道他是不是羡慕。

　　“你也有翅膀呢。”塔季扬娜叹了一口气，珍惜地摸了摸他逐渐坚硬起来的翼膜，“等你长大了，也能飞起来的。”她很羡慕，苔原女巫可以乘风浮空，那已经很不错了，但总比不上能在高空飞翔的鸟儿。

　　瓦利亚感受到她有些低落的情绪，将尾巴绕上了她的手腕，叫了一声：“扬娜。”

　　扬娜抿嘴笑了。

　　很快，他们走到了山顶，乍一看这片地方像刚刚的平台似的，平坦又宽敞，只是往四周看，都没有能往上走的路了，只有远远的雾气里还藏着其他峰顶的影子。

　　这里的风很大，热风吹得扬娜直冒汗，她抓紧了小龙的尾巴尖儿，他们一起走到山边上去，瓦利亚看得呆住了。

　　“很美吧！”扬娜大声说，像是在炫耀似的。

　　确实，行走在这座山里的时候，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但从山顶往下望就大不相同了，黑曜石碎片在阳光的照耀下摇曳着金光，红色和灰色的山岩看起来像跃动的火，再往下是一片深沉的黑色，像泼洒后又凝固的药膏。

　　“妈妈说，这是一座会发怒的山。”塔季扬娜又牵着小龙去看峰顶的中间，山顶中间不知道被谁挖了一个又大又深的洞，像一个没有水的湖。那洞深不见底，不知道通向哪里，热气从洞底升起来，蒸熏着一人一龙。

　　看了一小会儿，塔季扬娜就把小龙带远了。“绝对不能靠近，知道吗。”她很严肃地握着小龙的爪子。“要是乱玩耍惹得山发怒了，就会把你烧得一点也不剩！”

　　瓦利亚有些疑惑，他觉得那个洞口很舒服，里面传来一种亲切的气息，但是他是妈妈的乖宝宝，因此扬娜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他懂事地主动退后几步，赢得了妈妈赞赏的眼神。

　　天空中又飞来一只大鸟，瓦利亚抬头望着，学着大鸟盘旋的样子张开翅膀跑了一阵，扬娜在前面看着他笑，跑着跑着，一阵横风吹来，把瓦利亚掀进了山顶的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