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与龙》瑞文

4、痛

　　睡至夜半，一阵不寻常的动静惊醒了塔季扬娜。床晃动着，像是一艘在大海上的小艇，床脚摩擦着地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塔季扬娜坐起来，四下一片漆黑，原本被搂在怀里的小龙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在房间的哪儿传出一阵呼啸，就像大风穿过洞穴时的怪叫一般。

　　“瓦利亚，瓦利亚？”塔季扬娜呼唤着小龙的名字下了床，小龙没有回应，脚边却滚来一个热烫的东西，“嗤”一下亮起一颗火星子，塔季扬娜悚然一惊，恍惚觉得自己的脚踝被灼伤了。

　　她下床穿上拖鞋，摇亮床头的闪光萤灯，才看清房间的全貌。摆设东倒西歪，全不在原先的位置上，窗帘被扯下一角堆成一团，地毯上几个还在燃烧的小洞渐渐暗淡下去，还好没引起火灾。

　　环顾一圈，扬娜最关心的小瓦利亚遍寻不着。突然间，床脚下又传来一声呼啸，一点荧光闪烁了一下，这时她才看见——瓦利亚蜷在床底翻滚着，床的晃动就是由他的撞击引起的，而那奇怪的呼啸正是他的喘息。

　　扬娜扑上去抱住小龙，它浑身热烫，眼睛半闭着，神色恹恹，还不停发出大风怪叫似的急喘，火星从他的嘴里、鼻腔迸溅出去，还有一两颗打在了扬娜的手上、脸上，可她全然不顾了，她抱起小龙往地窖冲去，得先给他降温。

　　地窖一角堆着一排奥尔加给扬娜做的雪人，扬娜把滚烫的小龙塞到其中一个大雪人怀里，不过片刻，雪人的大肚子就瘪下去一块，融化的雪水淌到地上，弄得满地湿漉漉的。小龙看上去还是很糟糕，但好像冰凉的雪让它好受了许多，它不再像拉风箱似的喘气，只闭着眼，静静地贴在雪人身上。

　　扬娜稍稍放心了一些，她开始仔细回想妈妈有没有讲过这种情况，最终在久远的记忆库存中翻找出这么一件事。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们在院落里躺着睡午觉，扬娜缠着奥尔加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奥尔加说：“你小时候最讨厌角海豹奶，你还记得吗？”

　　扬娜摇摇头，她一点也记不得了，于是妈妈接着往下说：“在你很小的时候，妈妈也还是个新妈妈，有一天，我犯了一个错误……”

　　自从接到了塔季扬娜，奥尔加没有一天不手忙脚乱，但她最终还是完美地解决了所有状况，只除了一件事。

　　“你怎么会不喜欢角海豹的奶呢？所有极地的孩子都要喝角海豹的奶呀！”

　　奥尔加发愁地对悠车中的塔季扬娜说道，小姑娘刚刚喝过角海豹奶，憋得满脸通红，大哭一场后累得睡着了。

　　角海豹是受到极地女神祝福的生物，所有的极地生物在幼生期都靠他们的乳汁养活，因此角海豹族群有着不可替代的超然地位。

　　在准备迎接自己的孩子之前，奥尔加做足了一切准备，当然也包括食物，她早早换好了足量的角海豹奶，认为食物绝不会是她最应该发愁的问题。可事与愿违，塔季扬娜很好养活，冻了热了、要拉要尿都只是哼哼两声，只有吃奶一事，让奥尔加操足了心。

　　刚把塔季扬娜抱进怀里，奥尔加就迫不及待地想让她尝尝营养丰富的角海豹奶，可吮管刚挨到嘴边，塔季扬娜就偏开了头，紧皱眉毛，小小的脸蛋看着有些严肃。“哦，好吧，”奥尔加想，刚接回家的孩子都是先喝过生母的乳汁的，“也许她还不饿。”

　　她转而去操持其他的事了。

　　半个下午过去。“这回她该饿了吧。”奥尔加又尝试了一次。可只要将吮管递到塔季扬娜嘴边，她就抿紧唇，很不舒服的样子。

　　奥尔加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她时刻留意着自己的孩子。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天边升起了月亮，又升起了星星，塔季扬娜开始哭了，一开始是细细地哼哼声，然后开始嚎啕大哭，晶莹的泪珠从眼睛的缝隙中滚落，最后没有力气了，是小声的抽噎。奥尔加手足无措，揽着她来回踱步，嘴里发出“哦哦”的安抚声。

　　她知道孩子是饿了，可将角海豹奶喂到她嘴边，她却一口也不肯吃。到最后奥尔加眼中也擒了泪，“吃呀，宝贝。”她小声哄着，可一点用也没有。

　　难道辛辛苦苦求得的孩子要断送在自己的手中吗？她那么小，那么可爱。奥尔加不敢想象，她决定硬起心肠。

　　月上中天时，奥尔加磨出了一把小木勺，她撬开孩子紧咬的牙关——她的脸都开始有些发紫了——将角海豹奶灌到她的喉咙口。“吞吧，吞下去。”她摩挲着扬娜的颈侧，向极地女神祈求，“慈悲的女神啊，保佑我的孩子。”

　　手底下，幼嫩的脖颈动了，扬娜吞下了第一口食物。

　　奥尔加欣喜不已，她哭着将角海豹奶一勺一勺地喂进孩子口中，以为终于度过了这一道难关。只是她万万想不到，日后的每一天，每一口奶都喂得那么艰难。

　　孩子的哭声总在饭点准时响起。奥尔加不由得动了别的心思。是的，喂奶是让人感到疲惫，但孩子的痛苦才是最折磨她的事。也许该给扬娜些别的吃，奥尔加想，但她毫无经验。奥尔加自己是林间女妖，什么都吃。当寒冬来到，没有任何食物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只靠白雪过活。可面对家中的人类小孩，她犯了难，只好请常常远航的白鲸四处问问，人类小孩都能吃些什么。

　　白鲸的回复很快来了。

　　“我听说他们吃一种在大釜中放上水和谷物，再生火熬煮成的食物。”

　　是粥，奥尔加想。

　　像魔药一样，这很合理，魔药可以治愈疾病，粥可以治愈饥饿。

　　储藏室里还有陈年的青黍，奥尔加找出来一嗅，透着股说不上的霉味，不用说也知道给幼小的孩子吃是不适宜的。她立刻背上塔季扬娜，到林间去搜寻合适的谷物。

　　原来路边随处可见的各类谷子好像商量好似的不见踪影，奥尔加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找到一枝青黍苗，便立刻用生长魔法催生起来，等终于捋下一布袋嫩青黍，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嫩青黍在碾子中碾去了壳，磨成了细幼的颗粒，放在小釜里煮上了。等到釜中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时，清新的香味也飘了出来。塔季扬娜饿了，哭嚷起来，奥尔加耐心地掂着她，哄道：“好宝贝，乖宝贝，马上有好吃的了。”

　　等不及晾凉，奥尔加在屋里吹起了微风。当第一勺青黍黏汤被喂到塔季扬娜嘴边时，她贪婪地吞咽起来。奥尔加还是第一次看到孩子那么大口地吃着食物，高兴极了，将满满一碗青黍黏汤喂了下去。

　　小扬娜吃饱喝足，吮着大拇指睡了。奥尔加听着她可爱的呼噜声，在屋后开出了一片地，撒下了珍贵的青黍种子。

　　可惜的是，这温馨的祥和仅仅维持了数小时。

　　没过多久，塔季扬娜的喘息声忽然变得急促，小脸也涨红了。她断续哭叫起来，声音喑哑，像是喊不出来了似的。奥尔加将她抱起摇晃，可怎么也哄不好，再一摸她的胃，硬得像搁了块石头。奥尔加尖叫一声，终于明白是孩子大口吞下的青黍黏汤出了问题。

　　奥尔加慌乱不已，扬娜还太小了，没有合适的魔药，她不知道该如何让难受的孩子缓和下来，除了——哦，除了这最后一个办法。

　　她扶起哭声越发弱下去了的小扬娜，喂了她一小杯温热的盐糖水，然后狠狠心，将手指伸进了她的喉间。“吐出来吧，”奥尔加喃喃祈祷，扬娜已经吃了一段时间的角海豹奶，她的身体已经被养育得非常强壮，只要把不适应的异物吐出来，就有一线生机。

　　先是几下不适的踢蹬，然后是猛烈地咳嗽，最后，扬娜咳呛着把吃下去的汤都呕吐了出来，剧烈的喷射使屋里布满了呕吐物酸朽的臭气，她哇哇大哭。奥尔加一点也不嫌弃，紧紧地抱着哭声震天的扬娜，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熟练地哄着孩子，打水给她擦脸擦身，又指挥着灰耳绒草把房间擦得一干二净。最后，扬娜看起来完全缓过来了，奥尔加又让孩子喝了一点角海豹奶。真奇怪！这次她再也没有哭喊，反而吃得津津有味起来。

　　“从那以后，你就爱上了角海豹奶。”奥尔加说道，她亲了亲扬娜光洁的额头，拍拍她，“好了，该睡了，宝贝。”

　　小扬娜拉着奥尔加的手不肯放：“角海豹奶真是好东西，如果我们吃坏肚子了，只需要把坏东西吐出来，再喝些角海豹奶就行了，是吗？”

　　“说得对呀。”

　　“那么我可以再喝一些吗？妈妈？”扬娜哀求道，最后她如愿又得到了半碗角海豹奶，吃得饱饱地进入了梦乡。

　　哦，扬娜想，我的宝贝有救了。

　　她冲上楼，像妈妈一样准备了一大碗糖盐水，喂虚弱滚烫的小龙喝下，然后将他抱到屋外，膝盖用力顶小龙的胃部——她可不敢将手伸进正在喷火的喉咙眼里。瓦利亚大声咳嗽起来，火星子直往外冒，不多一会儿，他将一团团糜烂的肉汤全吐了出来，头一歪，靠在了扬娜的怀里。

　　“喝吧，”扬娜端起角海豹奶，瓦利亚啪嗒啪嗒舔着。他还泛着翳白的眼角渗出两颗水珠来，顺着打哈欠的动作颤颤巍巍的滑下去，不过一会儿功夫，他看起来就好多了。

　　扬娜揉了揉他的小肚子，将他抱回到床上。房间里还没来得及收拾，满地滚着散乱的东西，但小床上还是温暖又舒适。很快，两个孩子头靠着头，依偎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