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与龙》瑞文

2、红龙瓦利亚

　　就像妈妈奥尔加说的那样，这个小小的襁褓是用嫩荆条编织而成。红棕色的枝条拢成一个小小的网兜，以方便送子鸟从遥远的地方将孩子们送达，绒毛一般的嫩刺使得孩子们在高空中也感觉不到寒冷，而当孩子们被放在地上时，两侧的提耳就交覆着叠盖在孩子的身上，变成一个舒适的襁褓。

　　扬娜奔跑的脚步到了襁褓前慢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期待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要是这孩子不符合她的期待怎么办呢？最后，她蹲在那个小小的包裹前，怀着忐忑和不安伸出手去——只要健康就好了，只要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宝宝——她最后闪过那样的念头，然后被自己看到的画面惊呆了。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根小角，看上去很坚实，可指头摸着又垫着一层软乎乎的胎茸；然后是两根交叠着的骨刺，从两层皱巴巴的膜似的东西上延伸出来。塔季扬娜惊讶得把整个襁褓拨开，眼前是一个金字塔尖锥状的小东西，通体红棕色，和枝条编成的襁褓倒是相映成趣。

　　塔季扬娜完全糊涂了，眼前的这玩意儿是一个孩子吗？还没等她的困惑升起来，突然，小家伙动了，那两根骨刺向脊背缩回，牵引着两片薄膜也缓缓打开，露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幼嫩的四肢蜷在身前，细长的尾巴扯着襁褓不放，随着胸膛的起伏，尖吻上的鼻孔里还不时冒出两颗火星。

　　苔原啊！塔季扬娜呆住了：我的孩子是龙！

　　也许是仰躺着不太舒服，小小的红龙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前肢上，尾巴在空中左右摇晃两下，又勾住襁褓的一片提耳把自己盖住了，还打起了惬意的小呼噜。塔季扬娜如梦初醒，回过了神。原来憧憬着和孩子一起生活的她才发现自己的准备太不足了……比如第一步，孩子应该怎么抱呢……

　　为难了半天，塔季扬娜把襁褓的左右提耳拎了起来。有点像菜篮子，她想。小红龙在晃悠悠的提兜里打了个哈欠，蜷得更紧了些。扬娜看着比一只小狗大不了多少的红龙崽子，试探着拥紧了这个软乎乎的小宝贝，获得对方信赖的一拱。她不自觉得露出一个快乐的笑容，终于从被天上的馅饼砸中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哦对了！别把宝宝冻着了！还有吃的！得去采集些角海豹的奶！

　　要干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扬娜匆匆忙忙得收拢了捕蝇工具，雪橇后又被系上了长长一串尾巴——还闪亮亮的。

　　塔季扬娜把小龙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揽在怀里上了雪橇，但她心里有些担忧：这么大的风，宝宝受得住吗？

　　雪橇试探性地起了步，骤然扑来一阵大风，冰雹一样的气流迎面击打在扬娜身上。小龙从她怀里钻出脑袋来，吸了吸鼻子，打了个大大的、夹着两三颗火星子的喷嚏。

　　哦，扬娜停了下来，看来这风对她的宝宝来说还是太大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看，小龙的鼻头好像要比之前红了些？她不敢肯定，因为这就是一条红棕色的小龙，但她还是决定再试试撑起防风罩来。

　　扬娜把手按在雪橇板上，默默呼唤着苔原，她学着妈妈的样子轻声说：“风雪不侵。”

　　一层淡黄色的光晕在雪橇上闪了闪，拢成半个泡泡般的罩子，但才过不一会儿就“啵”一声碎裂了。扬娜叹一口气，她的尝试总是这样失败，但无论如何，得再试试。

　　扬娜站起来，发愁地看着自己的小雪橇，那儿本来就只有够她跪坐的一块小地方了，可她还是将雪橇又缩小了一半，又放走了一袋子闪光萤，希望减少点风阻。她将小龙放进小小的雪橇里——它正像个大小合适的摇篮。扬娜又试了一次，“风雪不侵！”她大声说。

　　这回，黄色的光晕强烈了些，小了一大半的防风罩正好把小龙拢在里头。扬娜满意地点点头，紧了紧靴子，抓住雪橇后的护栏，又一次启动了雪橇。

　　小雪橇轻灵地在苔原上滑动着，塔季扬娜紧跟在后面大步奔跑。雪花打着卷儿落在她的发梢上，鼻尖上，落在她飘起的大衣后摆上，又落进她大笑的嘴里，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小龙满意得在平稳温暖的雪橇里酣睡，扬娜看着她得来不易的孩子，脸蛋儿通红，眼睛闪着光。

　　屋子里的炉子还闷着，这是为了防止塔季扬娜不在家时家中失火。

　　顾不得换上柔软的毛毛拖鞋，扬娜大步走上前去捅开炉子，小龙还不知道自己到家了，仍自顾自地打着呼噜。扬娜把它抱到炉火旁，窝在熊皮躺椅里，揭开了襁褓。她要好好瞧一瞧自己的孩子。

　　脑袋顶上的两根尖角，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也许日后会是小龙进攻的利器，但现在摸起来还不太坚实，有点像蜂蜡，揉一揉还会颤两下。两扇翅膀背在身后，翼顶和翼尖各有一根骨刺，和角一样都软乎乎的。小龙的四肢末端各有三趾，扬娜数了两遍，还偷偷捏了捏中间柔软的肉垫。它身后还有一根灵活的细尾巴，扬娜听说过尾巴也是龙争斗时的重要武器，但看着这纤细得像洞负鼠似的尾巴她有些怀疑——也许小龙长大后它会变得粗壮起来吧，扬娜期待得想。

　　小龙还没有睁开过眼睛。从前妈妈奥尔加带着扬娜一起读过神奇生物图鉴，书上说龙的眼睛都是曜金色的，那是什么样的颜色呢？扬娜想不出来，她托着腮等小龙睁开眼睛，简直什么也不想做。

　　等了一会儿，小龙没有睁眼，反倒是砸了咂嘴。扬娜一下跳了起来，差点儿忘了，家里还没有小龙能吃的东西呢。得去找角海豹换些奶！扬娜跑到院子里，爬下地窖，从架子上摘下三条银线虎鱼，想了想又摘下一条。门后挂着三个大大的鹿皮水囊，一个还得用来运水，那就拿上两个。两袋子奶应该够孩子吃到断奶了，扬娜想。

　　要不要带上小龙呢？带上他当然有些麻烦，可要是他中途醒了看不见人害怕怎么办呢？左思右想，扬娜还是决定带上小龙一块儿去。她研究了一会儿襁褓，将它牢牢地绑在身前，又穿上大衣。一切准备妥当后，塔季扬娜就带着小龙出发了。

　　角海豹的栖息地离得不远，不用坐雪橇，礼物和水囊用一根苇绳拴着，轻飘飘地浮在半空。穿过屋后的灌木林，再走过一片有着嶙峋碎石的荒滩，就到了尖锥角。天然形成的石桥直直向海中延伸出去一块，环起一片温暖的水湾，那里就是角海豹的家。

　　妈妈奥尔加曾带着小小的塔季扬娜一起来换角海豹的奶，那甚至可以说是塔季扬娜最早的记忆。细节有些模糊了，但她还能想起这样的画面：温暖的阳光下，金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妈妈搂着小小的扬娜，亲切地问某一家角海豹是否能换些奶，而他们慷慨地答应了。虽然长着弯曲狰狞的长角，角海豹其实是很温柔可亲的族群。如果不是孩子需要，谁也不会分走正在哺乳期的角海豹宝宝的口粮。

　　远处的角海豹群正在晒太阳，那画面和扬娜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她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了只带着一个孩子的角海豹妈妈：“您好，女士。”

　　身躯庞大的角海豹扭过头来，用胸鳍拍了拍扬娜的脑袋。她身边的角海豹宝宝毫不见外，已经欢快的蹭起了扬娜的脚踝。

　　扬娜拉过正飘在空中的鱼，向前递了递，问道：“我能和您换一些奶吗？我向送子鸟求来了一个孩子，可是没有什么能用来喂它。”她拉开大衣，将自己的小龙捧起来给角海豹妈妈看。

　　角海豹凝视着小龙，抬起头咬住了那一串银线虎鱼，翻了个身躺下来。

　　“太感谢您了！”扬娜往她的身上贴了贴，开始忙于把自己的两个水囊灌满。一开始也许是手法不对，把角海豹弄疼了，她挪动了一下，可也没怎么挣扎。扬娜感到有些抱歉，还好她很快就弄明白了。

　　也许是嗅到了奶香味，怀里的小龙吧唧了两声，扬娜有些慌乱，拍了拍他的脊背。

　　“谢谢您，再会！”要离开了，扬娜礼貌地说，可角海豹女士又用胸鳍搂了搂她，像是在让她多接点儿。扬娜犹豫了一下，将小龙举到她胸前，小龙拱了两拱，叼住香味的源头嘬了起来。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小龙太小了，才喝没一会儿就挪开了嘴，他打了个秀气的呵欠，又将头埋进扬娜怀里。这会角海豹女士终于抖了抖沙子翻身起来，她向扬娜点点头以示道别。

　　再一次穿过来时的路，一人一龙回到了温暖的小屋。这时天已经黑了，处理好刚带回来的角海豹奶，简单吃了两块酸面包配腌鱼，扬娜感觉这兵荒马乱的一天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明天得给小龙搭个窝，扬娜一边盘算着，一边将小龙搂到了小床上。

　　“差点儿忘了，还得给你起个名字。”扬娜点着小龙凉呼呼的鼻头。也许是有些痒，小龙伸出舌头一舔，刚好卷住了扬娜的手指，又打了个带着咸腥味的奶嗝。

　　“哦！你真恶心！”扬娜被逗得“咯咯”直笑。这是很久以来，小屋里响起的第一声笑音。过了半晌，扬娜做出决定：“就叫你瓦利亚吧，只要你平安健康！”

　　小女孩把头埋在小龙鼓囊囊的肚子上，感到好久没有过的满足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