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与龙》瑞文

1、送子鸟

　　“送子鸟，送子鸟，请你送给我一个孩子吧。”早晨醒来，塔季扬娜第一百零一次向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虔诚地祈求，心里盼望着送子鸟能听到她的呼唤。角海豹哺育孩子的季节快要结束了，送子鸟却迟迟不来。没有角海豹的乳汁，她就要再等一年才能养住一个孩子，可塔季扬娜一天也不想等，她太寂寞了。

　　这已经是妈妈离开的第一百零一天。极昼开始的那一天，塔季扬娜和妈妈奥尔加正准备去采越冬浆果，可一打开厚重的木门，就看见报丧的夜枭站在枝头。

　　“哦，我以为这一天会来的晚些呢。”妈妈奥尔加吃惊地说，歉疚地看了一眼塔季扬娜：“真对不起，亲爱的小扬娜，也许你只能明天自己去采越冬浆果了。”

　　“没关系，亲爱的妈妈。”扬娜回答说。“我只是舍不得你。”

　　奥尔加准备动身去往安息之地，她领着扬娜又一次检查了她们的储备：没吃完的半条鳕鱼、分割好的熊肉、成堆树根粉、甜菜头、晒干的绿苔、浆果等堆放在地窖，处理好的熊皮、狼皮、狐皮和兔皮连同做了一半的新衣裳满满得码在箱子里，最重要的弓箭、砍刀、斧子和其他工具被郑重地放在工具间，草药和坩埚在阁楼上，雪橇在门廊里，屋外还摆着足够扬娜烧一年的三大垛干柴。

　　“过几天就有铲铲菜了，记得挖些来种在院子里。马上繁育季要开始了，咱们下的夹子可别忘了收。哦，对了，冬天捕鱼的冰湖还记得在哪吗？”一切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可奥尔加还在絮絮叨叨。

　　“记得，记得，妈妈。”塔季扬娜温顺地回答道。

　　奥尔加浅灰色的眼睛像汪着一泓水，她深深地凝视着可爱的小扬娜：“真不想离开你，亲爱的扬娜。”

　　塔季扬娜是那么不愿与亲爱的妈妈分离，但她不想妈妈在离开的这一天还要为她担心：“妈妈，我会没事的，你已经把一切都教给我了。”

　　奥尔加最后一次拥抱了塔季扬娜，在明亮的阳光中离开了。自那天起，八岁的塔季扬娜就开始独自生活，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新鲜的越冬浆果变成了果酱，成排的铲铲菜种在院子里，春季下的夹子也都收起来了，地窖里的藏货少了些，又多了些，一切都像妈妈还在时那样，唯一令塔季扬娜感到难以忍受的，就是在苔原上独自生活的寂寞。

　　这种寂寞在妈妈走后的第一个小时就显现了出来，当扬娜坐在炉子前缝上了兔皮帽子的最后一针时，她兴奋地喊起来：“看呐！妈妈！”可是空荡的屋子里无人回答。扬娜裹紧了大衣，感到冷风好像从厚实的墙壁中穿了进来，这冷风令她一下红了眼圈，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炉子前的地上，又很快被蒸干。

　　塔季扬娜很早就知道有一天会和亲爱的妈妈告别，她仔细回想着，似乎在有意识起的第一天，妈妈就开始为她们的分别做准备。“也许是在你十二岁的时候，也许是在你十六岁的时候。”奥尔加一次又一次的说，将一簇小火苗捧在手心给她看：“这温暖是苔原带给我们的，因此在苔原需要的时候，我们就得把它还回去。”每一个苔原女巫都知道自己将回到安息之地——当夜枭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天就该动身。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奥尔加帮助塔季扬娜掌握了几乎一切生活必需的技能，无论采集、捕猎、种植、制药、巫术，塔季扬娜都能做得很好。

　　“但是我才八岁呢，妈妈。”塔季扬娜默默地想着。“不是十二岁，也不是十六岁。”

　　是的，塔季扬娜还是个八岁的孩子，也许再过四年，她对奥尔加的爱戴和依恋会逐渐淡去，这有助于让她适应独自生活。但对现在衣食无忧、生活平顺的她来说，人生中最大的空洞出现了，她的脑子里像在轮播奥尔加与她度过的生活场景，一刻也不能停歇，这让她感到悲伤、害怕和疲惫。

　　“妈妈，告诉我，”扬娜在心里默默地呼唤她的保护者：“亲爱的妈妈，曾经的你是怎样独自生活下来的呢？你怎样排遣这难以消解的寂寞？”

　　一个画面从她的脑海中闪过，是奥尔加在阳光下快乐的笑脸和甜蜜的声音：“亲爱的扬娜，我的继承者，你是我生命中的宝贝，是我最珍贵的财富，我的人生因为有你的到来而更加美好。感谢送子鸟的恩赐。”妈妈曾无数次这样说。

　　哦，对了，妈妈有了一个孩子，我。

　　扬娜心想，我也应该有一个孩子，这样我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扬娜还记得自己问妈妈：“我是怎样来到你身边的呢？”而奥尔加极尽详细地描述道：“我向送子鸟不断祈求。每天清晨，我面向太阳升起的东方呼唤送子鸟的到来，我在风中，在空旷的苔原上，在深密的林间呼喊：‘送子鸟，送子鸟，请你给我一个孩子吧。’一直喊了三百六十五天，我几乎要放弃了，可是第二年的早晨，当我推开门，你就在那儿，好好的包在刚抽芽的嫩荆条做成的襁褓中，向我微笑。”

　　多么好呀，一个胖胖的小娃娃就在门外。

　　扬娜憧憬着那样的画面，她和一个娃娃坐在炉火边，娃娃对着她笑，而她将娃娃哄睡。她们一起成长，彼此陪伴，一直到扬娜要去往安息之地的那一天。

　　“我会好好地教导牠，同牠说话，陪牠玩耍，就像是妈妈对我做的那样。我将有自己的珍宝，我的人生不会再缺失一块。”扬娜对自己说，她下定了决心，动物们繁育的季节很快就要到了，扬娜还无法制作喂养小娃娃的魔药，只能蹭动物们的乳汁。要快！她想，于是立刻开始了祈祷。

　　希望我比妈妈运气好一些。她怀着满心的希望祈愿着，这成了她每天睡醒的第一件事和每天入睡前的最后一件事，在做任何工作时她都不忘在心底默默对送子鸟说话，当然，就在这第一百零一天中也不例外：“求求你，仁慈的善心的送子鸟，”她念叨着，“要是角海豹的哺育季也结束，我就没有办法养住孩子了，我实在是太寂寞了，求求你，给我一个孩子吧！哪怕牠奇形怪状、身有缺陷我也不在乎，我会好好养育牠的！”

　　今天，塔季扬娜预定的工作是到谷中去捕捉闪光萤和修补灯具。这是一年中日光最盛的一天，这一天捕捉的闪光萤保存好了能亮足一年。去年这一天，扬娜和妈妈在林间捕捉了慢慢一篓的闪光萤，但一个极夜过去，这些食光的小虫子黯淡的不像话，想必离彻底消散在风中的那一天不远了。

　　扬娜穿好了大衣，套上雪橇，将一串捕萤套网和诱萤笼拴在雪橇屁股上。她的法力不够强，要催动雪橇行驶，只能让雪橇缩到板凳大小——妈妈的雪橇可是像一张床一样宽大。但无论如何，小小的雪橇带着一长串尾巴平稳而迅捷地滑行出去，鼓动起的一阵大风险些把扬娜的帽子掀掉。

　　扬娜只露出半张小脸，熟练地操纵着雪橇避开灌木和突然蹿出的小动物们，可就是紧紧地防护着，等到达积冰山谷的时候，鼻头和脸蛋也已经变得红扑扑的了，一碰就是一阵刺骨的疼。

　　“什么时候我的法力才够把防风罩开上呢。”扬娜小声嘟囔一句，把雪橇停在山谷口的一根断木边上，脱下厚重的大衣搭在上面。妈妈还在的时候，雪橇从来都是迅捷宽敞又舒适的，防风罩把凛冽的寒风挡在外面，贪玩的扬娜甚至还能只穿着单衣。也许再长大些扬娜也能做到像妈妈那样，虽然她已经习惯穿好大衣，给自己抹上厚厚的一层面脂了。

　　积冰山谷格外冷，一层终年不化的剔透的薄冰笼罩着这块谷地，处处反射着明亮的日光，使人头晕目眩，可这就是闪光萤最爱的住处。

　　带来的诱萤笼被安置在几个稍暗的角落里，去年的闪光萤发挥了最后的作用，一个个骤然亮起的小笼子很快就吸引了不少飞虫，但要用足一年还远远不够。扬娜把捕萤套网的末端放在山谷高处的一块石头上，抓住它的开口，尽可能的把拽着网子的两手撑开，“刷拉”一声跳了下去。等使出缓落术的时候，长长的捕萤套网几乎变成了一条连接天与地的光柱。

　　再来几回就够了，塔季扬娜满意得看了看自己的收获。她向山谷、积冰和日光表达了一番谢意，还不忘在心底呼唤送子鸟。将网中的闪光萤收拢，扬娜拽着网子又一次上了高处——这次换了个地方，她抖搂开巨大的网子，又“刷”地向下一跃。就在这时，她听到头顶的天空中传来了粗噶的叫声：“咕——咕呜——”

　　是送子鸟的声音！塔季扬娜猛地抬头，忘了自己身在半空，差点儿将腿摔折，好在将要落地时施术已经成了条件反射。她已顾不得鼓起的明亮网兜，连滚带爬得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啊！就在那儿！积冰的中央，日光聚焦的寒冷之地，一个襁褓静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