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我将死去(九)   南岸依 ...

  •   南岸依旧热闹,小湖北从窗户钻出去倚在那匹白马的颈窝哭泣,高敬文默默守在一边,她望着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风倒刮得猛烈,看样子是要变天了。

      待少年哭够了,高敬文才开口,“小湖北,你进来吧,外面不安全。”

      这孩子现在极听话,他爬进仓库,明晃晃的灯光照着,这才让人注意到他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姐,你说人死了真能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能,一定能。”

      高敬文摸他脑袋,她眉拧起来带着哭腔回答小湖北的问题,“端午是英雄,他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我们。”

      “姐,我相信你,也相信哥。”小湖北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把嘶哑嗓音还在抗议命运的不公。

      “你不要怕,我也是你家人,我就你一个弟弟。”高敬文忍得难受,还是哭了出来,“还有家铭哥,还有团座,你这么小,我们都是你家人。”

      “你别哭,我不怕,真的不怕。”

      战争和亲人相继离世于潜移默化中改变少年,他明确自己必须快点长大。

      林扬找到许多来不及送出寄往中国各地的绝笔家书,他读着其中一封信,悲凉笼罩在周围人心上,仓库里的氛围也随着齐家铭抖动的声线变得愈加肃穆。

      小湖北回去东楼,高敬文坐在窗前看着受伤的白马垂泪许久,外面有人放起烟花,那些光芒划破夜色把天空和江面连在一起。

      高敬文缓解情绪后走到还在看信的林扬那,她没想到一向不与杂牌军厮混的朱胜忠也在这里。

      她眼珠子都是红的,朱胜忠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过来。”

      高敬文乖乖走过来。

      “坐下吧。”朱胜忠拉住那只手。

      “姐,你看信吗?”林扬问的同时也递过来一沓信件。

      高敬文接过信,有些信封还浸了血,她心里骤然一疼。

      “这些信除了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被人看见了。”

      “或许吧,俺现在在看,也算是对写信人小小的告慰,他们在天有灵。”

      朱胜忠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两个读书人凑一起说出的话带有莫名的悲情,搞得跟他们马上就要死了。

      “人真的会魂归故里吗?”高敬文喃喃自语。

      “这都是迷信说法,哪有啥鬼神。”朱胜忠解开风纪扣,这样冷的天气他还是觉得热,“要是有,日本人早死绝了。”

      高敬文看向他,她本来还抱有一丝丝希冀,转瞬被男人的话浇灭。

      “你说的有道理。”

      她笑得比哭要难看。

      如果真的有鬼神之说,那她哥哥就会回家啊。

      其实高敬文也不知道人死后到底会不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他们放不下的人,她想这应该也是假的。

      “俺妈肯定急疯了,俺谁也没告诉,就拉阿丘他们跑过来。”

      林扬视线投向窗外灯火通明的租界,“不过俺有个弟弟,俺妈肚子里还有娃娃,要是妹妹就好了,可是俺看不见了。”

      “你这兔崽子活腻了找死。”

      朱胜忠给了少年一脚,他见对方瞪他于是又踢了一脚,“你们俩都是来找死的。”

      “姓朱的,谁说战争就不准女人跟小孩加入?你定的规矩?日本人杀我们可不分男女老幼。”

      高敬文的伤感被炸毛的朱胜忠连根拔起,她知道他是为自己着想,可这人的说话方式无异于吃了炸药,冲得人想上去给他一拳头。

      “老子就是觉得这样太不值了。”

      “值不值我们心里有数。”

      朱胜忠冷笑道,“老子要不抓着你个狗东西,你都死多少回了?”

      “你怎么又说脏话啊?”高敬文颇感无奈,她放下信揉脸放松,手挡住眼睛隔绝对方的视线,“我又没让你救。”

      怕双方吵起来的林扬赶紧转移话题,他抢在朱胜忠前头问高敬文家里的情况,一听是问这个,憋了满口脏话的男人也安静下来,他比任何人都想了解她。

      “我啊,我在家里排最小。”

      “果然是小狗崽子。”

      林扬只想仰天长叹,他搞不明白这俩人怎么这么喜欢打架,水火不容互相拆台,聊个天就快把房顶给掀了。

      高敬文是故意的,她不想说家里的事,刚好借着朱胜忠骂自己的理由糊弄过去,她追着他打不过是做做样子,她身上疼得没力气,连跑都是勉强的。

      朱胜忠有意把那人带到无人的僻静处,他边跑边言语挑衅对方,高敬文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异样咬牙跟了上去。

      “姓朱的你最好别被我逮住。”

      身后传来小孩构不成威胁的警告声,男人干脆站住不动等着对方。

      这是一扇连护栏都被炸毁的窗子,残留的障碍物把大步奔跑的高敬文绊倒,倒下去的那一瞬她的手紧紧抓着窗台,零星的玻璃碎片猝不及防扎进掌心。

      “高敬文!”

      朱胜忠见她摔倒也跑过来,他没想过会是这样,尤其是把人拉起来看见她血淋淋的手后,他一下子就急眼了。

      “你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

      “呀,下雪了。”高敬文惊叹道,她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手受伤,“你看,外面下雪了。”

      她把手伸出窗外,大朵雪花融化在掌心,冰凉的雪水和温热的鲜血融合。

      “雪有啥好看的?大西北的雪一下就分不清天和地了。”

      朱胜忠拽过高敬文的手,他把嵌在肉里的碎片拔出来。拔开一个,血就冒出来,拔出一片,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她好像感觉不到疼,眼睛依然看着窗外的世界。

      “我喜欢下雪,不管这个世界多脏,雪都能把那些污秽掩埋。”

      “你知道啥是脏?不就是打了几场仗,杀人那玩意不算脏。”朱胜忠觉得高敬文说话玄乎,他从腰包里翻出纱布给她缠上,“你一个女娃咋那么多想法呢?”

      “你想听故事吗?”高敬文看他。

      “说。”

      “那我说了啊,我还是第一次给别人说故事。”

      “说吧,老子听着呢。”男人认真道。

      高敬文清清嗓子,“有个女孩子,她因为长得快,有天睡裙上染了血,同学排挤她说她不是孩子了,她们不让她加入唱诗班合唱。她跑出去,回来之后最爱欺负她的那个人说她肚子里会有小毛孩,她们说……她们说……”

      她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事情。

      朱胜忠知道她说的大概不是什么好故事,他笨拙地在高敬文掌心系起一个蝴蝶结,“那些人说啥,后来咋了?”

      高敬文太阳穴跳了跳,胀痛感袭遍全身,“她们说她在外面乱跑肚子里就会有野男人的孩子。”

      “你他娘说啥?”朱胜忠无语至极。

      “你听我接着说啊。”高敬文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很粗糙,她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握得紧紧的。

      “她们丢掉她的课本,在她被子上倒墨水,还扒她衣服。有年初雪,她的鞋子被藏起来,又进不去宿舍,就在走廊里站了一晚上。”

      她视线又移向窗外,“就像现在这样,大雪纷飞。”

      这种荒唐且不可理喻的事情朱胜忠闻所未闻,恐怕也真的只存在于故事中吧,如果天底下真有这种事,他觉得那群女孩子未免太过恶毒。

      “那个娃娃后来咋样了?”他不愿扫对方兴致。

      “她十六岁就死了。”

      “死了?你少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朱胜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见高敬文笑得合不拢嘴,这人果然又在哄他。

      “你好呆啊,这是我编的,现在才反应过来?”

      “老子就知道你在胡说。”

      高敬文点头附和:“是的,我在骗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