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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将死去(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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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胜忠。”她难过极了,明知对象不该是他却还是想问清楚,“朱班长你懂的多,女孩子来那个就会大肚子吗?”
她的话直接将朱胜忠哽住,他看着她,小孩脸上没有丝毫羞赧,她眼神清凉且无知,如同在问长辈一个最平常不过的问题。
“妈的,你咋啥都问老子,黄花闺女没被人睡过怀不上崽。”男人还是给出答案。
“睡?我上次跟你那样,我是不是也会?”
高敬文对这方面的知识极其匮乏,成长过程中压根就没有人告诉她这些事情,她还只停留在女童变为少女这层。
朱胜忠内心痛呼小孩不懂事,这种问题,咋也不该问他啊。
他活了二十三年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该知道的当然知道,他是个大老粗无所谓,可他该怎么跟她解释?
“你傻啊,你跟额睡又没那啥,大啥肚子?你莫问老子这种怪话。”
“我不懂。”高敬文老实说道。
朱胜忠脸色难看,他嘴上也没个把关,“真的假的?爬床这种事都不明白?”
“你好像很懂的样子,朱班长。”
“懂你麻批,这是你该问的吗?□□不是?回家问你娘去。”
男人毫无顾忌的说起粗话,脑子里想的是小孩跪趴在身上的软乎。她对自己完全不设防,窝在他怀里呼呼睡得欢快,他假设她之前为了取暖也跟别人这样,心里没来由的不舒服。
“小骗子,你整天把老子耍得团团转有意思吗?”
高敬文一看对方生气忙扯他衣角,“我真的不知道,这次没有骗你,你别激动啊。”
“你说你跟别人睡过。”
“不是。”她否认,“我只跟端午小湖北一起,我们背靠背挤在一起防寒。”
她该是不懂的,还在念书的小孩子哪接触过这种腌臜事,要是懂,那天被自己抵着怎么没反应。朱胜忠气归气却又无奈道:“你要记得男女授受不亲,莫看见个爷们就扑上去勾肩搭背,你当人人都像老子?”
“我知道,可我觉得你们都是好人。”
“好个鬼,你换一个人试试看。”
“不了。”高敬文头摇成拨浪鼓,“我不想,我跟你就行了,你身上暖和。”
“你脑袋被驴踢了。”
朱胜忠觉得不打仗的高敬文傻得冒泡,他对她好,可不代表别人也会如此,一个嫩崽子要遇到坏人还能活吗,这丫头说他是好人,他单纯是一个喜欢她不忍心伤害她的男人。
“朱班长,这里没有驴。”
“这是重点?”
“不是。”
高敬文举起被朱胜忠包扎好的手,笑道:“班长,你包得好难看,像粽子。”
好像所有人都看出高敬文入了朱胜忠的心,羊拐搁角落吧嗒吧嗒抽烟,老铁又嘿嘿嘲笑对方这么大把年纪还没个婆娘。
“滚,你有婆娘咋滴?你现在也回不去摸不着。”
羊拐骂着又摸起块石头丢过去,“你个瓜怂,为了婆娘想当逃兵,要脸不?”
“你他妈才是瓜怂,老子这叫保存战斗力,都他妈死了打你娘啊?”
“你再说一句,额抽死你。”
羊拐干脆亮出以前也递给过老算盘的刀想上来修理老铁这个怂货一顿,俩人刚动上手门又被推开,走进来的还是朱胜忠。
“妈的。”羊拐啐出口唾沫,“每回要整你都整不成。”他踹了老铁一脚,疼得后者龇牙咧嘴。
朱胜忠这次没有没收羊拐的刀,他把人瞪得心里发慌。
“都不睡觉准备干啥?现在吠得像狗,白天鬼子来个个挺尸,你们这群怂蛋该拉去毙了。”
面对铁面罗刹的斥责新兵班没有人敢接话,羊拐倒不是怕自己这个小老乡,他只做他感兴趣的事,朱胜忠随便怎么骂都不能激怒他。
经历过白天的护旗事件后朱胜忠对羊拐这个来自36师的汉子生出几分敬佩,他并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他们俩在人都倒下后仍然抱着旗杆不松手,跟日本人死磕到底的血性如家乡奔腾穿过山脉的黄河,同一片黄土地出生的人总有些相似之处。
“看见齐家铭了吗?”朱胜忠问道。
他接到通知,上下长官需要聚集进行一次会议,就差齐家铭了。
“没,你去停灵的地方找找。”
羊拐坐下来,他几乎是烟瘾不断,“那娃死了,姓齐的兄弟大概在那给他守灵吧。”
朱胜忠径直去到一楼点起一片蜡烛的角落,齐家铭果然在这里,他见有人来忙抹眼泪,把那幅皮影放到死去的少年手旁。
“你找俺?”
“连长通知额们集合。”
“走吧。”齐家铭站起身。
朱胜忠看着对方,心里想到七班的兄弟,他也有点颓然,“老齐,人死不能复生。”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俺知道,走吧。”
屋外风雪寂寂,烛火摇曳,暖黄的光辉映在青灰的脸孔上,少年仿佛只是睡着了,他不曾离去。
这间屋子很大且过度西化,高敬文坐在桌子上仰头观赏示巴女王访问所罗门王的天顶画,边感叹大上海的人会享受。
她看得脖子酸于是躺倒,脑子一放空突然有回到教堂的错觉,圣母玛利亚慈祥悲悯地望着小女孩,似乎在告诉她要勇敢,不要带着仇恨活着,不然无法得到救赎。
然而少女的童贞和女性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
“我去不了天堂,下地狱也勉强。”
高敬文蜷曲身体环膝入睡,似乎这样就能获得于母体里的安全感。
会议直到凌晨才结束,朱胜忠像是跟高敬文有心灵感应一样直接找去那间作为会客厅的房间,他猜的没错,那个丫头倒头在方长的橡木桌上酣睡如泥。
他走过来叫她,这人皱皱眉接着睡,朱胜忠只好去推她,“下来下来。”
高敬文眼睛没睁就抽出了刀,她手肘一撑脚蹬着桌面身体往后速移,看清楚是朱胜忠才松口气。
“你他妈不用睡觉的吗?大晚上偏要来吓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过激行为让朱胜忠感到诧异,男人很清楚这种反应只有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才能养成,不过他觉得应该是连续作战导致高敬文神经紧绷所以产生了肌肉记忆。
“下来,等会被杨营长看见你得挨训。”朱胜忠朝对方伸手。
“我就躺一下也要被骂?”
高敬文把刀插回皮套里,她没牵他的手兀自跳下来,她一脸严肃,“你最好不要这样突然出现,尤其是我睡觉的时候,万一我手抖杀了你,你真的冤。”
“额知道,额刚上战场也跟上了发条一样,睡觉抱着枪,生怕日本人摸进来。”
“是啊是啊,我也怕。”
小孩眼里闪过一丝沉重,她宁愿自己带着刀真的只是为了防鬼子。
朱胜忠边说边绕过高敬文,他上前把桌面她踩出来的脚印擦掉,“爬桌子,你咋不上房顶睡觉?”
“你大雪天去房顶睡觉啊,有毛病吧你。”
“你再叫老子把你绑到外面吹风。”
在朱胜忠看来高敬文是摸不透的怪胎,她杀人不眨眼,活脱一匹脱缰野马,那股疯劲连男人都要退避三舍,安静下来又变回三言两语就能哄回家的小孩子,甚至咬一口她都不会还手。
“来啊,看谁把谁逮去吹风,你这猪头。”女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变脸好比翻书,高敬文便是最形象的例子。
前一秒还认真恳切如今扮起鬼脸惹人恼火。
“兔崽子你不想活了?”男人腿紧跟着蹬过来,“非要老子修理你一顿才服?”
“想让我服你除非我死了。”
高敬文由着那一脚踹到膝盖上,她无所谓的样子再一次撼动朱胜忠那颗坚如磐石的心,怎么有人连挨打都不躲呢?
“你是不是很生气啊。”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朱胜忠,你干脆弄死我算了。”她又道。
“过来!”男人不可抗拒的口吻吓得高敬文一个哆嗦,他见她不动直接把人拦腰提起像拧货物那样放到桌子上。
“你干嘛?”
“你说老子要干啥?”
高敬文想跑,右腿却被朱胜忠牢牢控在臂弯里,她重心不稳只好一手拽着对方衣服一手抵住桌子,双腿无法合拢只能曲起来。
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然而这些感觉都比不上发自内心的恐惧,她两年前也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夜晚,她被自己称作叔叔的洋人摁在桌子上撕烂裙子。
“你要做什么?”高敬文使不上劲,她碍口识羞心里气愤不已,门是虚掩的,这层楼根本没人,大家都在二楼。
他总不会跟欺负她的刘三满是同类人吧,那个人半道上被高敬文杀了。
“放开我!你他妈疯了?”
朱胜忠手握住她膝窝,隔着甲呢布料她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望着她不由皱起眉头,这人恐怕是误会自己的意思了。
“老子就是想看看你膝盖。”朱胜忠娓娓道来,“你是不是傻,踢你不知道闪边上去?”
“你干嘛不早说?”
“额现在不是说了吗?”
高敬文如获大赦推开对方,“我不疼。”她拒绝他的好意。
朱胜忠不信,他穿的是标准的德式作战胶鞋,天气一冷鞋底硬邦邦,踹人钻心的疼。
“看看,听话!老子又不会吃了你,药都是老子给你上的,看个膝盖不会掉肉。”
“我自己来,你别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