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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将死去(八)   齐家铭 ...

  •   齐家铭捧着端午修好的皮影站在幕布后,那天晚上端午问他为嘛搞个赵子龙,他说赵子龙护着国,其实也护着他们这些人。

      这出长坂坡他跟端午说好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齐家铭叹了口气,眼泪顺着刚毅的面庞流下来。

      小孩,下辈子,下辈子遇见,俺再唱给你听。

      高敬文缩在角落把脸藏进阴影中,她不愿被别人看见她哭。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她穿上这身军装,就不是高家的小女儿,她代表哥哥高敬谦,她不能哭。

      忍了好久,连脚趾都蜷曲起来,她憋不住。

      偌大的仓库里除了齐家铭悲怆的歌声便只剩下风声,高敬文特意躲到偏僻的地方还是被朱胜忠找到,他一看她哭也跟着难受起来。

      “哭了?”

      朱胜忠把高敬文用来堵住哭声的手从她口中解救出来,手背上一圈牙印,几乎快破皮。

      “没有。”她扭过头,厚重的鼻音早出卖了她。

      朱胜忠沉默着坐到高敬文身边,他是个粗人,打仗肯定要死人,他见得太多,晚上还在一块睡觉的兄弟第二天就找不到了。

      白天那场战斗,他七班的兄弟死得就剩他一个,心里已经麻木,他说不出宽慰的话。

      “莫哭,你不是说唱啥诗的吗?就现在吧,再不唱,老子估计也听不见了。”

      或许是七班的兵全部牺牲导致他觉得自己死期将近。

      “唱个瓜皮。”高敬文指头捏着枚石子在脚边不停地画着十字,“你他妈说点好话比上天还难,就剩你了,怎么样也不能死。”

      “额说实话也有错?”

      “你这个人就是甩子,天生的甩子,一天到晚瘴乌活丑的到处二五犯嫌。”高敬文生气竹筒倒豆子似的抛出一串南京土话。

      “高敬文!”朱胜忠严肃起来,“看着额。”

      “你脸上又没长花,我看你干嘛?”

      “这是命令。”

      高敬文停下手头动作,她愣愣看着地面上一道道白痕,突然用脚去蹭,她心里不痛快,蹭几下爬起来把石子丢出老远才正视朱胜忠。

      “做什么?”她抹掉鼻涕眼泪。

      “不干啥,你莫哭。”朱胜忠叹气,他拍拍沙袋又说道,“地上凉,女娃莫坐。”

      “噢……”高敬文似乎在哪听说过这个说法,她想不到朱胜忠一个男人也知道,“你懂的还挺多。”

      “你看你这手,就像狗咬了一口。”

      “去你大爷,你骂我是狗?”

      朱胜忠也不否认,“是啊,你本来就是满天底找奶喝的狗崽子。”

      “你才是狗,说话这么难听,以后讨不到老婆。”

      高敬文骂着骂着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离不开仓库这座坟墓了,既然离不开,还谈什么以后。

      “给额唱唱洋歌吧,额这辈子也没听过那些新奇东西。”

      “26号的晚上,租界里有女人唱白俄的歌,你还搁那喊人回来,你这辈子都没听过?呸。”

      朱胜忠不知道高敬文是个非常注重细节的人。

      “额想听你唱。”他胳膊肘抵上对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期盼。

      高敬文挠头止痒,“拿你没办法,活该我倒霉遇见你。”

      “是吗?额不觉得遇到你是件倒霉事。”

      朱胜忠看着女孩十指交握虔诚的样子,即使不懂,心神也随着她低沉充满希望的歌声畅游神圣天国。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朱胜忠不想这样结束,他踢高敬文,“还有没有?”

      “没了,我只会这首。”

      “你上啥学,咋就会这么点?”

      高敬文给他踢回去,“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英文好学?你以为上学跟玩一样啊?”

      跟打仗训练相比,上学好像确实很轻松,朱胜忠想明白这点不甘示弱,“你学校长啥样?”

      “教会学校隶属美国人的教堂,你见过教堂没?房顶尖尖的有十字架,一进去就能看见不穿衣服的西方诸神,金陵女大中西掺半,有苏州房子的翘角,也有西洋风格的小红楼。”

      高敬文想起学校就记起跟她相处不来的同学,她开始烦躁,不过看朱胜忠沉思,她又道:“你可以把我说的画下来,这样就当去过南京了。”

      “你放着清福不享钻到这来死了多亏。”

      愤慨的男人眉眼像落了雪的山川,乱发垂下不修边幅却又生出自然野性的风流潇洒,高敬文本想怼回去,可望着他不免呆住,她一直都忽略这家伙其实可以用外貌收买人心的事实。

      朱胜忠要是把自己收拾干净,只要不开口骂人,女人自然蝶恋花往他怀里扑。

      “咋,不认识老子了?”他在发呆的人面前摆摆手,他倒是不知道咋呼惯了的高敬文此刻在想什么。

      “不是啊,我在想这会儿还有没有饭吃。”高敬文又变回嬉皮笑脸的模样,“白天胃口不好,现在饿了。”

      “走,老子带你去吃东西。”朱胜忠伸出手掌,“现在额们是战友。”他微笑道。

      牵手的感觉很奇妙,高敬文惊叹于对方皮肉粗糙,又感叹男人的手怎么这么宽大,她的爪子被他握住,像长辈在拥挤的人海里防止走散紧紧牵着自家娃娃,她突然有点感动。

      “朱胜忠,我再叫你一声哥。”

      “叫吧,叫一百声也可以。”他在前面走着,滚烫的掌心给那只苍白的手描上色彩。

      高敬文眼里掉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哥。”

      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朱胜忠身子一颤,接着小声说了句“文文乖”。

      这是他在她做梦时听到的,她说哥哥不要丢下文文,朱胜忠知道高敬文想念兄长,他打心底喜欢上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娃娃,如果可以,他是愿意认她做小妹的。

      高敬文呲牙,“天啊,你还是叫我名字吧,你这样……我全身发毛。”

      这个夜晚一如既往的清寒,冷心冷血的小兽却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胸膛里的温度。

      高敬文喜欢吃零嘴,她即使把自己锻炼成训练有素的士兵,可是松懈下来之后这个习惯依然保留。

      外国人送的补给里有不少糕点饼果,朱胜忠看着这人抱了块巧克力啃得满嘴都是融化的巧克力酱,馋猫似的高敬文让他不忍直视。

      “吃没吃相,你能注意点不?”

      “不好意思,我不能。”

      高敬文许是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她掰下一块巧克力递过来,“朱班长也尝尝?”

      朱胜忠忙推开,“额不吃这个。”

      “那这有饼干,你吃呀,别光看着我,搞得我都不知道是吃还是不吃好。”

      多日行军直至坚守在四行仓库,伙食都是清汤寡水,朱胜忠来自重辣重油的寒凉西北,他嘴里多少有些没味儿,寡淡得不行。

      “老子想嚼辣子。”男人说出真实想法。

      “我也想,秣陵那边也吃辣子。”高敬文舔起手指,巧克力酱有点黏糊,不过她舍不得浪费,待吮净这些她继续说道:“你可不可以教教我陕西话?”

      “你想学啥?”

      “你上次说月亮怎么怎么是什么意思?”

      朱胜忠愣了,这话对女孩子来说过于粗鄙,他那天生起气就不管不顾一股脑骂了出来。

      “额后面不是说了吗,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高敬文一脸茫然,当时对方语速很快又是方言她真的不懂。

      “你就理解成欠打吧。”朱胜忠妥协道。

      “噢。”高敬文总觉得不对,她满腹狐疑把那句话来回咀嚼,又把它原封不动送给朱胜忠,只见那人脸色突变好像当众被人扒了衣服一样尴尬。

      “有什么不对吗?你不也欠打吗?”

      “……是,额是,额欠打。”

      朱胜忠要是毫无保留说出实话,一定会在对方那落得流氓称号。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去找小湖北。”

      好在高敬文没有追究,她腿一迈越过挡路的男人蹬蹬几步就跑下楼。

      朱胜忠坐在那里看着小孩离开的背影,绑着行军带的小腿修长结实,裤线利落直直勾勒到腰部,他想高敬文要是穿起裙子也是个娇软漂亮的娃娃。

      男人一时愣了神,鬼使神差的想起她跪在他腰侧的感觉,明明没喝酒,脸却烫起来。

      “额在想啥啊,她还是崽子,该死该死。”

      朱胜忠自说自骂。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跟女人走这么近,肌肤之亲唯跟高敬文有过,这会儿陷入深深的负罪感里。他是真的喜欢她。他羞愧于刚才竟然在遐想一个小孩子脏乱军服下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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