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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家死去(七) 离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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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绝大部分人珍惜少有的睡眠,新兵班却无人入睡,大家都在担心天亮之后的事情,之前有个人说升旗就是让他们死,这话现在看来一点不假。
“睡吧,再不睡怕没机会睡了。”洛阳铲看不惯几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样子。
来自四川的老兵瞪过去,“睡你妈拉个巴子,天一亮全死球,这辈子也醒不了。”
“我家里还有爹娘,我死了,他们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你死这他们知道?没人知道。”羊拐夹起一只烟,盯着说话的那个人,“瓜怂。”
“你们不要太紧张,这么多兄弟呢,升个旗不至于这样。”齐家铭没有走,他是正规军里面少数对散兵和颜悦色的长官。
“事情已经说定了,哪个不去直接枪毙。”
朱胜忠走过来就听见一群老爷们怨声载道叫苦连天,他没有同之前那样大吼大叫,高敬文在三楼,就他这把破锣嗓子一吼准保给那人吓醒。
“老朱,你过来干啥?”
“老齐你出来,额有事。”
齐家铭被朱胜忠拉到暗处,他问对方要不要烟,朱胜忠摇头说起正事,“升旗如果出意外你帮额看着她,打起来额顾不上她,你帮帮忙,留点心。”
“这丫头也是倔,跟那个学生兵一样倔。”
“反正额不能让她死。”
“知道了,俺尽量护着。”齐家铭吐出烟圈,眼睛不由自主看向端午,这个小孩他也得护起来。
朱胜忠总算是暂时松了口气,他回到三楼,想了想把军装脱下来轻轻披到睡着的高敬文身上。
那人发出一声舒服的嘤咛,像是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子,青蛙扑通扑通全跳下水,朱胜忠心脏也怦怦跳起来。
高敬文梦里躺在一张松软的大床上,外头下着雪,她变成小时候的样子在床上又蹦又跳,房间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男人,他的脸看不清,说话的声音比乌鸦叫还难听。
“高敬文你该起来了。”
朱胜忠把人摇醒,看她睡眼惺忪忍不住捏她鼻子。
“你有病吧!”高敬文一下子清醒了,原来梦里就是这个家伙在喊他,“你想杀我来一枪就好了,把我憋死算哪门子事儿?”
“额不想。”朱胜忠把受伤的手伸过来,“帮额拆掉这些绷带,升旗必须军容整洁。”
高敬文不再抱怨,她小心翼翼给男人解开吊着胳膊染血的纱布,他伤到的是手腕,子弹被取出来了,但因为没有消炎药伤口凝结了一片黄水。
“唉。”
“叹气干啥?”
朱胜忠是指引学生上东楼时负伤的,那会儿有个手榴弹正好丢进来,他把手榴弹踢进事先炸出的坑里面才幸免于难。
高敬文知道对方也是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疯子,万一等会升旗日本人又开始轰炸,他会不会再跑出去甚至丢命?
“你不要死。”高敬文声音软下来,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在日本人手上,纱布被她打了个结将伤口包住,“哥哥。”
小孩的眼神纯良干净,她担忧地望着男人。
朱胜忠明显有些错愕,他先是一愣,继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捏她脖颈,“额现在不会死,小兔崽子。”
“算了算了,叫你哥哥怎么听起来别扭死了,姓朱的,等会儿看谁打的鬼子多。”
“你唱戏啊变脸这么快!”
“我会唱诗,唱戏不会,你要不要听?”高敬文又乐了。
朱胜忠扣上钢盔,眼里一片坚定,他平静说道:“升旗回来,你想唱啥就唱啥,让老子开开眼。”
“好嘞哥,快转过去,我也要整理军容。”
高敬文找出保安团标志性的大盖帽戴上,她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好收拾的,扛起枪跑在朱胜忠前头。
朝霞似血,上海这座城市还没完全苏醒,而黄浦江日本人的战机早已虎视眈眈。
连番轰炸下朱胜忠手中的高射炮突然卡壳,这期间不少兄弟已经倒下,气得他猛踹炮身。
齐家铭拉住了端午却没揪住高敬文,那丫头箭似的冲出去,一套动作利落的让不少人瞠目结舌。
高敬文一边冲战机射击一边用日语大骂,朱胜忠回头去看,他跟齐家铭打过招呼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让她出来。
只见这疯丫头连掩体都不找自顾自开枪,这不是拿命跟鬼子硬碰硬嘛,他心快气肿了。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目标太明显,日本人不是瞎的,没一会儿高敬文就光荣负伤,朱胜忠跳下炮台冲过来把她拖回安全区域。
“别拽我,我还能再去打。”
这人偏偏跟他对着干。
“打啥打,再打你没命了,老子说过不要再有下次不要再有下次,你他娘的咋就不听?”
朱胜忠大喊医务兵救人,不等高敬文回呛他,他也不要命似的冲出去护旗。
“神经病。”
高敬文这次实打实中枪,疼得她直喊娘西皮
“我认识的人都快死光了。”
高敬文挂彩而归,小湖北的哭声始终盘旋在她心头,她没敢去看端午最后一眼,她接受不了活生生的熟识的人变成一具尸体。
小孩一拳头打在墙上,才处理好的伤口崩裂洇出血,她表情阴冷,心里又痛又气,老葫芦死了,端午也没了,小湖北怎么办?他还那么小。
她看着手臂的枪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为什么子弹打的不是要害,这样她就不需要救治可以多拼一会,说不定端午就不用冲出来。
他不出来就不会死,小湖北就不会没有哥哥。为什么死的不是她?明明她才是最想死的那一个。
“再有下次你别救我。”高敬文对一旁的男人说道。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吃饭。”
“吃不下。”
朱胜忠抓起对方的手把饭盒放上去,“你要想给他们报仇,就吃饱肚子,脾气留给日本人去。”
“我现在就想跑出去再打一仗。”
高敬文低着头,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化作雾蒙蒙的水蒸气,“你也别在我面前装,你的兵都……”
她说不出那个死字。
“嗯。”朱胜忠给她系好胳膊上的纱布,“老子今天就没打算活着。”
他的兄弟都倒下了,他就算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和敌人拼到底。
“我知道你有毛病,还病不轻。”
他嘴上骂她疯了,自己照样冲过去枪都没拿靠血肉护旗,如果不是日本人撤回战机,朱胜忠也会死。
高敬文把饭盒捧到男人嘴边,她苦笑道:“忙活半天了,你吃口。”
新兵班好几个兄弟受了重伤,羊拐作为临时上任的班长自然要把他们照顾周全,他叼着烟坐在那,时不时给满脸伤疤失去知觉的伤兵喂点水。
林扬待在旁边给老铁按摩,见高敬文过来冲她点点头:“高班长。”
他听说高敬文在沦陷区的英勇举动后对她充满敬意。
“我现在不是班长了,班长在那,羊拐班长。”
高敬文坐过来,看老铁的腿伤得严重,她一边说话一边从胳膊上扯下块纱布给他包扎。
老铁跟她有过节,如今高敬文好言好语让他有些不适应。
许是察觉对方的异样高敬文抬头看他,“叔,都过去了。”
没有人不想活着,老铁家里有媳妇孩子,他们都等着他回家,他也是别人的丈夫及父亲。高敬文这几天经历这么多事情后也想通了,她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像自己这么疯,她没有权利剥夺别人求生的能力。
“高班长。”林扬又这样喊道。
“叫我小高吧,你要不习惯可以加个姐字,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别人叫我高哥。”
“啊,那那好,小高姐。”
高敬文笑了笑。
“小高姐你还在上学吧?”
“嗯,去年转的金陵女大,之前在教会学校。”
“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娃娃。”老铁开起玩笑,“你咋跑出来遭罪?”
“我觉得高班啊小高姐跟那些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不一样,接受过教育思想也更成熟,所以才出来参加抗战啊。”林扬话里话外都在夸高敬文。
“那是,读书人跟咱这些人是不同,你也是,小娃娃一个学啥壮士报国,你在对面好好待着不成吗?”
老铁想起这个就来气,一巴掌拍在林扬头上。
“你们抬举我了。”
高敬文看了看新兵班的兄弟,“人无非就是怎样死,死得有没有意义,我们这些人要做就做泰山,而不是缩头乌龟。”
“为么子要当泰山?”有人不解问道。
林扬露出白牙抢着回答:“‘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司马迁的话,总之就是提倡大家要做对国家对自己有意义有价值的事。”
“是的。”高敬文打起响指,“反正已经到这种地步了,我们总不能还任人宰割吧。”
“你们是英雄。”她补充道。
“小娃娃就别咬文嚼字搞这些虚的,道理咱懂,横竖是死跟日本人干呗。”羊拐又掏出烟,他瞥瞥高敬文,又看一眼林扬,接着道:“你们两个娃子就莫凑热闹,这是爷们干的事。”
“那不行,我得给兄弟们报仇。”
“小高姐是穆桂英。”
高敬文看着林扬,她吐出口心头浊气,眼睛快速眨动,“不,我不是。”
她这一趟不是要做什么舍生取义的英雄烈士,也不单是为高敬谦报仇,她想利用战争这个天然熔炉把自己解决掉,选择这条路她没有回头的可能,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