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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将死去(六) 高敬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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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敬文趁酒劲睡着了,不过她做起噩梦,无意识在寂静的夜晚说着梦话。
“醒醒。”朱胜忠上手拍拍对方的脸,正巧这时候外面响起枪声,他回头看,大概是日本人放冷枪。
正梦见哥哥被炸弹撕碎的高敬文惊醒,她眼前一片模糊,呼呼喘着粗气惹得朱胜忠以为她缺氧要憋死过去了。
“你咋了?”男人关切问道。
回过神的高敬文赶紧坐起来,她抹掉额头上的汗,舔舔嘴唇道,“我梦见我哥了,他在梦里又死了一次。”
“你太想他了。”
“嗯,我以前不觉得他会死。”
朱胜忠正想再说点什么,二楼传来的惨叫声打断他的思绪。
“端午!”高敬文很担心对方安危,小湖北现在就只有端午一个亲人了,她跑下楼,原来少年是为了把偷游过来的小姑娘拉进来中了冷枪,万幸只是被子弹擦破脖子。
“你冷静点,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高班长……我我我要死死了……我要死了。”端午瞳孔紧缩。
高敬文紧紧握住那双不停颤抖的手,想把自己的勇气和力量分给他一点,齐家铭给端午缝伤口,他也不好受,自个护着的小孩眨眼工夫就受伤了。
“家铭哥,好了吗?不要紧吧?”高敬文吓得脸色发白,好像那子弹咬的是她的脖子。
“没事,你们俩别自己吓自己。”
高敬文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小湖北几天没见哥哥,这会听闻他受伤求了谢团座允许终于能过来看望,高敬文不忍打扰兄弟二人于是走开,她回到三楼躺回原处。
“我真的好怕端午死了。”
朱胜忠本来闭着眼睛准备入睡的,一听高敬文跟自己说话就又想打开话匣子。
“我也怕你们死了,这里谁死我都不想看见。”
“没办法啊,打仗就是生死由命。”
“你倒是看得开。”高敬文看向对方,目光落在他脸庞被自己挠抓的红印上,“你都说了生死有命干嘛还救我好几次,这不自相矛盾吗?”
朱胜忠搞不清高敬文脑袋里都装了啥,他心直口快从不遮掩,“你故意去找死,这不算。”
她说她要给哥哥报仇,可报仇雪恨不应该是更加珍惜生命多杀敌人的吗?然而高敬文每次行动都采取自杀式出击,就差把不想活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朱胜忠觉得这丫头指定是哪根筋搭错了,要不就是亲人离世让她饱受刺激。
“我没有啊。”高敬文被看透后有些心虚。
“不要狡辩,你两小时前还想从楼顶跳下去。”朱胜忠试图从她躲闪的眼神中捕获线索,“都说酒后吐真言,你骗不了额。”
“我没想骗你。”
高敬文打哈欠,一边搪塞回答朱胜忠的话,她隐隐觉得自己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是好事还是麻烦,她现在很难说。
女童军杨慧敏冒着生命危险送来青天白日旗,大家迅速集合列队等待谢团座训话。
这面旗帜升与不升都意义非凡,若是按高敬文想的,减少不必要的牺牲和麻烦是当下之重,可是谢团座一番话让众人陷入沉思。
升起来是死,不升也是死,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何不坦然面对,那面旗要是被升起来,国府就能更快得到国际方面的支持,甚至还会激发百姓抗日的决心。
“升旗!给这帮狗娘养的看一下,额们还在。”
朱胜忠的话确实击中很多人的内心,这场战斗中国士兵过于辛苦憋屈,升旗无非就是迎来日本人的屠杀,大家都是血里风里闯过来的,若是怕也不会站在这。
“升,自己家的地盘干嘛不升。”很快就有人附议。
高敬文愣了一下,她拉拉朱胜忠衣角,向他投去认可的目光。
跟民族大义相比,他们这些人死也值得。
杨慧敏带着众人的遗书离开仓库,高敬文立在窗边向小姑娘的背影敬了个礼,她的遗书内容很简单,就是希望父母不要难过。
“学生兵,你也可以过去的。”
高敬文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孩,心里无限感慨。
林扬摇头叹息道,“俺的同学都死了,他们是被俺拉来的,说好一起打仗,都没了。”
“这不怪你,你不要自责。”
“俺得给他们报仇。”
“事到如今,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选择了,走一步算一步吧。”高敬文拍林扬肩膀,这时杨瑞符带了手下几个班长走过来。
谢团座要把散兵独立成班负责明日的升旗事宜,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甘愿赴死,人性如此,可穿上这身军装就由不得自己。
“我还年轻,我要走,我要回去。”
想走的兵跑出去不知撞碎了什么发出巨大声响,齐家铭举枪的那一瞬,朱胜忠看见列在队伍里的高敬文咬住嘴唇眼也闭起来。
这样是很残忍,但他们也没有办法,濒临崩溃的队伍再失去约束不出多时就会被瓦解,到那时真的无一丝回旋余地。
“还有没有不想干的?说话!”朱胜忠走上前,挨个扫视一遍。
高敬文的嘴巴本就干裂开,一咬渗了不少血,长官盯着,她也只能笔直立在那里,只不过眼神飘忽不定,她感受到那人的注视,眼皮又垂下去。
她没精力去听朱胜忠和羊拐的对话,旗是一定要升的,她不怕。
自行解散后大家愁眉苦脸为明天的事情烦忧,高敬文没再去三楼,她独自靠在窗边发呆,满天的星星预示着明天会是大晴天,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明天早晨的太阳。
虽然一早就做好准备,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她依然惆怅难平,她的遗书真的能寄回家里吗?母亲以后会不会想念自己?再有就是还没跟朱胜忠好好聊次天。
高敬文想事繁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没注意她想的人已经站在身后。
朱胜忠在楼上等高敬文半天不见她回来,他下来找她,这人失魂落魄跟此前不同。
“怕不怕?”
男人沙哑的声音将高敬文吓了一跳,她转过身脸上讶异未消。
“我不怕。”
朱胜忠闻言把手里的水壶递过来,“多喝点水,也不瞅瞅你那嘴巴干成啥样了。”
血结成痂,高敬文感到疼,她抱着水壶灌了一口,待嘴皮子润了不少又伸出舌头去舔,血痂落进嘴里腥甜无比,嘴唇因吸饱水的缘故红润如熟透的樱桃。
朱胜忠看她舔嘴巴突然也冒出渴意,他拿过对方抱在胸前的水壶仰头大口灌着。
“额给你重新打一壶来。”他怕她不愿碰他用过的东西。
“不用了,这里面还有水。”
“额喝过的,没关系?”
“我不嫌弃你。”高敬文怕朱胜忠不信于是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你受伤了,所以你不要乱动休息一下吧,明天还得升旗。”
她笑了笑,这次倒没咧着嘴笑容粗犷,唇弯上去一如天边倒挂的月牙。
“你的酒呢?”
“你想喝?”
三楼没开灯,黑暗里朱胜忠看不见高敬文的表情,她的声音听起来弱弱的像打瞌睡时说出的话。
“嗯,就喝一口好不好?”高敬文伸手摸过去碰到男人的右手,他身上还是那样暖和。
“朱班长,我睡不着,就喝一口。”
“可以,你喊额一声哥。”
朱胜忠其实是听她喊了句家铭哥,齐家铭跟高敬文不算太熟,而他跟她吃喝睡都一起,让她喊声哥也不过分。
他的确是藏了小心思的。
高敬文抽回手,她想这人脸皮是真厚,“那酒本来就是我的,你抢去不还算了,你还处处想占我便宜。”
“谁占你便宜了?”
朱胜忠挺起身子,外头朦朦胧胧的光映着对方的身体轮廓。
“就是你。”
“胡扯啥,老子啥时候占你便宜了?”
高敬文懒得跟他纠结于此,“不给喝拉倒。”
“拿去!”朱胜忠摸出那瓶酒塞进对方怀里。
“老子要是你爹指定抽你一顿。”
朱胜忠想不通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养出喝酒抽烟打人的坏习惯。
“我爸不会打我,不对,你怎么又给自己涨辈分?”
“额没有,兔崽子你少招额。”
“行,我不招脑袋被猪踩了的朱班长。”高敬文乐呵呵又灌下一口。
“你脑袋瓜才遭猪踩,酒拿来,喝几口了你?”
朱胜忠上前抢回酒瓶,高敬文不依他,光线暗也看不清什么,她被绊倒头撞在男人胸口,这人身体跟石头一样硬,差点没把她撞晕过去。
“小骗子。”朱胜忠在对方耳边恶狠狠说道。
“我不是,我没有,你他妈的乱讲。”
高敬文摸摸嘴巴心满意足地躺回去睡觉,酒在这个时候是个好东西,喝几口人就飘飘然进入梦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