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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将死去(二)   高敬文 ...

  •   高敬文迫使自己清醒,她打起精神睁开眼,记忆渐渐恢复,她并不是在家里,抱着自己的也不是已经死去的兄长,这是即将成为众人坟墓的四行仓库,她讨厌的家伙离她那么近。
      “你他妈能不能闭嘴,叽歪什么?”
      高敬文推开男人,下一秒长刀就横在胸前,刀被她擦得锃亮,她咬着牙道:“别跟我废话,正规军那么了不起怎么还跑路了?”
      她跟兄弟们一路躲避鬼子同时还要防止被西撤的国军抓住枪毙,一口一个逃兵喊着,哪一个不愿意去杀敌?
      大家都想活着,都想找准时机跟日本人大干一场,被抓了壮丁的普通百姓怎么跟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军队比,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又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死在自己同胞手里。
      朱胜忠一开始也想把高敬文他们拉出去军规处置,她讨厌他除了他的坏脾气就是这件事。
      沿途听无数人痛斥败军罪行,她不清楚高敬谦效忠的是个什么样的政府,她心里对这样一支队伍充满疑问和恐惧。中央军军纪严明不同于兵败如匪的地方军,可哥哥所描述的理想乡在她进入四行仓库后被他们这些人排外抵触的行为颠覆毁灭。
      “长官这是想来我这里寻乐子?”小孩的脸稚气未脱,刀刃界限分明隔开两个人,“对面女人多的是,你大可去那里快活。”
      她说话总是带刺,先前骂他是畜生,如今又把他比作登徒浪子,朱胜忠暗中攥紧拳头,他咋也不能被一丫头片子灭威风吧。
      “你长这么大没被爹娘打死也是菩萨保佑。”
      “我死不死你管得着吗?滚。”
      朱胜忠走出一段路又返回来,那人正把手伸到窗户外面接起雨水,水壶和食物丢在高敬文脚边,她回过头,又迅速把刀亮出来。
      “自作孽不可活。”
      男人扬长而去,他说水和食物没毒,高敬文冷笑两声把朱胜忠送来的东西捡起摆到一旁的窗台上,她知道想杀她一颗子弹就行也用不着下毒这么麻烦,但她就是不愿接受那人施舍的任何东西。
      她刚才把他当成哥哥,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掐死,朱胜忠跟高敬谦没有可比性,在小孩心里哥哥才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端午佳节一别兄妹二人从此天人永隔。
      朱胜忠躺在沙袋上闭目养神,他对打仗这种事抱有期待和亢奋,连续多日没睡好觉,这会儿刚有了点睡意又闻小娃子一句七月哥,他乍然记起那个疯丫头也喊自己哥哥,他知道她认错人,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对那几声“哥哥”作出回应。
      日本人对待战俘的毒辣手段天底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葫芦也被吊在那根柱子上一刀又一刀的折磨着,端午趴在窗边,悲痛得实在说不出什么话,连哭都是勉强的。
      一路走来,他们搬运过无数尸体,躲避枪林弹雨,一次次死里逃生,原以为能活着回到老家,没想到最后还是逃脱不了这该死的命运。
      老葫芦种下的稻子该丰收了,可他回不去心心念念的故乡。
      “端午,不要哭,你还有小湖北和我们。”
      高敬文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她心里也是恨的,咬牙切齿的痛恨,她恨不得把那些小鬼子抓来凌迟处死,连满清十大酷刑都给用上。
      可是她没有办法,看着身边的人死去,她没有办法去救助他们,就像高敬谦的死,她无能为力。
      如今只有把头颅挂在枪杆上,杀一个算一个。
      不管是为了哥哥还是兄弟们,亦或是这个国家的所有民众,她都要这么做。国难当头,能扛起一隅天地多抵挡一分,就会有更多的老百姓能少受一分的苦。
      高敬文拾起好久没说的日本话骂了出去。
      “你说的啥?”朱胜忠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日本话都没听过?打了这么多天仗你白打了吧?”小孩没好气回答道。
      “你咋会说日本人的话?”
      “你他妈烦不烦?要么给我一杆枪要么就闭嘴!”
      高敬文的武器被收缴了,她看着外面被日本人折磨的老葫芦和其余士兵怒火中烧,“你要是看不惯我等会再打一架,现在能不能不要烦我?”
      朱胜忠递过来一杆枪,“老子就不信你能打到对面去。”
      “不用你相信。”高敬文冷笑一声,男人见她握枪姿势标准还没来得及再说点别的,小孩子弹就招呼过去了,她枪法其实很准。
      “瞄准底下的小日本打!”
      子弹是离弦的箭,那枪击声便是夺命的讯号,手榴弹爆炸的烟雾像是代表死亡的妖魔,妖魔把每个人都掌控在手心中,放眼望去,满地的鲜红,大地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生命。
      这次战斗守军还抓获了几个没死的鬼子,出于各种因素,中下级长官决定把他们交给收拢的逃兵处决,朱胜忠握着手枪在队伍间来回踱步,这些人一对上他的视线个个就像遭枪打了似的把头低下去。
      瓜怂!全他妈是瓜怂!男人情绪压制到临界点。
      高敬文也在那站定,她没听进雷雄的话,白衬衫的坏家伙晃来晃去晃得她眼都花了,这人总是一副死样,搁谁面前装大爷呢。
      她见他头发杂乱挡住脸要是换身衣服活脱一个讨口子要饭的叫花子,学校外头就有一个这样的乞丐,大夏天穿棉袄,冰天雪地穿单衣,跟朱胜忠几乎没差别。
      小孩嘴角弯起来,她一乐竟然忘了自己腹谤嘲笑的人走到面前。
      朱胜忠见高敬文垂着个头不知道在傻乐什么,他觉得这人笑起来憨狗一样温厚,可是这种场合,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发笑的?
      男人故意站在那挡住雷雄的视线,万一让他看见了估计要好好收拾小孩一顿。
      “诶。”朱胜忠用喉咙发出声音提醒那人。
      高敬文赶紧站好,嘴不弯了眼睛还是亮亮的,她看着脸臭如茅厕板的朱胜忠,虽然很讨厌他,但是一想到学校外面那个精神不正常的乞丐,那个人常在大街上到处拉人喊爹,她嘴角不由自主又翘了上去。
      这娃娃有副好相貌,一笑拂得人心里发痒,朱胜忠像着魔了一样发起呆,直到老算盘出言才把他拉回现实。
      老算盘枪法还是准的,可到了老铁那差点没把朱胜忠气死,他不知道自己打人的一幕落在高敬文眼里让她更加讨厌他。
      一个只知道动手的武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她在心里骂他。
      剩下的那个鬼子留给了高敬文,她半点没犹豫抬起来就是一枪击中要害,雷雄在说一群老爷们还没个女娃管用之类的话,她没什么可高兴的,抱着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枪身上。
      朱胜忠多观察了会儿,他看出高敬文应该是在打拍子,这小孩跟他们这些人格格不入,他没再想别的,开始回味她的笑容,他觉得自己今晚也睡不着了。
      自由活动时间高敬文一边帮人包扎一边在心里统计自己狙杀的敌人数目,腹部的伤口疼得厉害,她顺手抢过别人手里的烟抽一口止痛。
      齐家铭很好奇高敬文的身份,他给朱胜忠一支烟问他知不知道,结果被朱胜忠白了一眼。
      “不知道就不知道嘛,眼睛瞪那大做甚?”
      齐家铭发笑,他有意捉弄朱胜忠。
      “俺看她跟你挺像的,一样的狠劲,你昨天打了人家一顿,找机会去道个歉。”
      尼古丁的味道直冲鼻腔,有些辛辣。
      “瞎说啥?额给她道歉?”
      朱胜忠仿佛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他给一个黄毛丫头道歉,怎么可能嘛,也不去打听打听524团朱胜忠。
      能接受他道歉的只有死人。
      “好了,别往心里去,俺就是随便说说,这仗打的,呵,女娃变爷们,男人倒成怂货了。”
      七月和小湖北来找高敬文,他打小就参军了,除了战地医院的女护士之外没接触过女性,见高敬文看自己,他有些害羞地挠头笑了出来。
      不过,高敬文站起来之后他需要抬头仰视她,七月的内心一阵波涛汹涌,暗暗骂着自己为什么不长个子。
      “……七月?小湖北!你们找我有事吗?”
      高敬文把烟还给那个伤兵,伸手一把将刘海捋到头后,这个动作恰巧被齐家铭看见,他觉得这丫头浑身带着股英气,举手投足确实不像个女的,难怪老朱认不出来。
      “冇得事冇得事……啊对咯,是小湖北,他想见你,他……他说你啥都懂。”
      七月一紧张就容易结巴,把无辜的小湖北拉出来挡枪。
      高敬文看着面面相觑满脸通红的两个小家伙,她双手叉腰大声笑起来,脖颈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头发黑如鸦羽,皮肤白皙若雪,弯弯的眉毛下是一双干净的桃花眼。
      朱胜忠把烟头从窗户扔出去,半眯起眼睛端详着小孩,她笑起来哪像个女娃,哪个女娃会笑得前仰后翻一口白牙呲在外面?
      “见鬼。”他别开脸,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
      “嘶……”
      高敬文扯到伤口,笑容一下就敛住了,脸上挂着冰霜,紧抿的唇让她看起来好像周身泛起一种无形的气场。
      七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曾在赴死的战士身上感受过,好像……是杀气?
      他握紧小湖北的手,突然发现彼此的手心里都浸染了一层薄汗,他看向小湖北,小孩子脸色吓得惨白。
      高敬文没事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找可以睡觉的地方,她跟小湖北走得近,俩小孩搁那一趴就是大半天,看河对岸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又或者望着湛蓝天空发呆。
      “姐,那个长官又看你了。”小湖北扭过头,他被那一眼剜了肉,小小的身子往高敬文那边靠了靠。
      “看就看呗,他有毛病,别理他。”
      “哦。”小湖北嘴里这样应着人却再次回过头,他又叫起来:“姐,那个长官过来了。”
      “哎呀,来就来嘛,还怕他吃了你?你现在是谢团座的兵,真怕叫你七月哥护着你去。”
      高敬文让小湖北到别处去,她一个白眼都懒得给走过来的朱胜忠,这人阴魂不散缠上她似的。
      “看着额。”朱胜忠粗着嗓子练兵。
      “不了,我眼睛受不了。”高敬文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她没跳起来跟朱胜忠打架都算好的了。
      “你叫啥名字?哪里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高敬文的注意力被那匹跑出仓库徘徊于苏州河两岸的白马吸引,那马脊被弹片割伤,红艳艳的血将鬃毛拧成细条,红细条潦草地垂下来。
      “这是命令。”朱胜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再问你最后一次,姓名,籍贯。”
      “你盐吃多了闲得慌吗?”小孩突然转过头,脸上挂满不悦,“你又不是我的班长,我是什么人你管不着。”
      “违抗军令是要被枪毙的。”
      “哦。”高敬文依然无所谓的样子。
      朱胜忠脾气差,他说一绝不许别人写二,本来因为打了这人被杨德余训斥就窝了一肚子气,那些逃兵也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几番摩擦让他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变得更糟糕。
      “回答额的问题。”驳壳枪再一次顶在高敬文脑门上,只要朱胜忠轻轻扣动扳机,她这条命就保不住。
      仓库里人来人往,大多数士兵不敢在朱班长训人时插话,排长以上的几位长官都去到东楼和谢团座商量应对敌人的办法,这会三楼基本就是朱胜忠一手遮天。
      “杀吧。”高敬文笑容古怪,“反正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们跟战俘没区别,你不用否认,想杀就杀吧,我就当自己是被日本人打死的。”
      她话里话外都在打对方的脸。
      朱胜忠脸抽了抽,眉心拧起一个川字,“你把老子比日本人?狗崽子嘴那么毒。”他又好气又好笑,高敬文则若无其事坐在沙包上仰头看他。
      “日本人能有老子对你这样客气?落他们手上你早被撕烂了。”
      “去你妈的。”高敬文见对方半天没动静于是伸手扶住枪,她不想跟这人耗下去,“快杀吧,杀完你就可以回去吹了,你朱班长了不起,鬼子不在跟前就杀女人解气,痛快啊。”
      “痛你麻滴批!”朱胜忠手臂一抖甩开高敬文握枪的手,他怒道:“整天颠三倒四,老子看你就是月亮下头晒麦子欠弄欠整。”
      他一生气便不管对方是个女孩子,粗鲁难听的脏话不断从两片干裂的唇里冒出,高敬文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呆怂,眨眼脚就踹了上去。
      朱胜忠挨了一脚,枪又提起来,“小崽子反了天。”
      “就是反了,你要杀就赶紧杀,要不然就滚,我没空看你耍威风。”
      “你……”
      “你什么你,你有毛病吧,你有病就去治,别在这膈应人。”
      高敬文也不管驳壳枪还对不对着自己,她把身体往掩体里一摔,再不想理朱胜忠。
      齐家铭刚给第一次杀人的端午做完思想工作,一到三楼就看见朱胜忠吃瘪,他把人拉去角落,见他还握着枪,齐家铭把枪抽出来关掉保险又重新装回对方手枪袋里。
      “诶,小孩子嘛,女娃娃,你莫吓着人家。”
      齐家铭点了支烟,他递给朱胜忠,对方却推回来,“额吓她?额还真没那本事。”
      “好好好,不说这个,你收收脾气,待会杨排长看见又得训你。”
      朱胜忠嗯了声又把视线转向睡着的高敬文那里,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心大睡着了还是装的,朱胜忠只好咧嘴道句“麻达”,他知道她不怕死,可除了用枪毙威胁高敬文正视自己之外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让她搭理他的方法。
      朱胜忠觉得或许是高敬文那几声哥哥搞得鬼,他昨晚一直睡不着,今天又看她对着自己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他笑,可他这心里就像有只手抓挠着坐立不安。
      小湖北从七月那讨了水给高敬文送过来,刚到三楼就让一早候在楼梯口的朱胜忠抓个正着。
      “告诉额,她叫啥名字。”男人还是不死心。
      “高、高……”小湖北嗅到凌驾于日本人之上的危险气息,他结巴起来磕磕绊绊说出高敬文的名字,“保安团的长官喊喊小高姐高高高敬谦。”
      高敬谦,明显是男人的名字,朱胜忠松开小湖北,接着问道:“她哪的人?是干啥的?”
      先前狙击杀害蒋敬等兄弟的鬼子时高敬文骂了句日语,她说起官话也听不出口音,朱胜忠想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可惜小湖北除了高敬文的姓名和一些小习惯之外就说不出什么了。
      朱胜忠叹了口气,他挺想弄清楚高敬文的底细,却连小湖北也不知道,他可不想再跟她吵架动手,他又不能真的打她一个小丫头。
      小湖北做噩梦了,七月和他并肩睡着,半梦半醒间总感觉有人在发抖,睁开眼一看,竟是小湖北紧闭双眼腿脚乱蹬。
      “小湖北,醒醒,小湖北。”
      在七月的轻声安抚下,醒过来的小湖北止不住地喘着粗气,他断断续续说出噩梦的内容,是关于高敬文的,他曾看到过的事情。
      有次高敬文当着他的面砍掉好几个日本人的脑袋,血溅了小湖北满脸,也喷洒在高敬文身上。
      她提着刀,手里拎了人头,紧抿着唇,任由滚烫的血落进眼睛里仍面无表情。
      在保安团,有个长官发现她是女人后对她动手动脚,那天入了夜,大家歇在芦苇荡里,小湖北出去起夜,看见高敬文拖着一个东西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第二天,队伍里少了个人,便是那个对高敬文起色心的长官。
      小湖北知道高姐不是能随便惹的人,即使她对他很好,可高敬文若无其事杀人的画面总会在他脑子里来回晃,他有时候觉得,高姐就是老人们说的索命阴差。
      七月这时才反应过来白天高敬文给他那种感觉是什么,那是迸发着威慑的杀气,也难怪当时他会莫名的手心冒汗,连小湖北也脸色惨白。
      日本人的敢死队从水道进来跟外面的鬼子里应外合,大家没有防备吃了不少亏。
      老铁躲在掩体里面亲眼目睹了洛阳铲的侄子被日本人砍头的惨状,他本可以一铁锹拍死那个鬼子,但他恐惧到极点,他没有去做。
      高敬文想营救却来不及,她没能让这种悲剧避免,自己还被捅了一刀,如果不是朱胜忠凑巧过来,那一刀绝对会把她左肩刺穿。
      “滚,我自己来,用不着你帮我。”
      高敬文挣脱朱胜忠的钳制,捂着肩,血泊泊从指缝流出来。
      “狗东西你疯了?”
      “是!我他妈早疯了!”
      高敬文疼得喘不过气,但她痛的不是伤口,是心,她没能救回那个兄弟的命。
      她气,她恨,气敌人当面残杀同胞却无动于衷的老铁,恨阴险狡诈手段残忍的日本人。
      “你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吗?你也配做人,也配穿着军装说自己是军人?你儿子会因为有你这个父亲而感到耻辱!”
      高敬文胸腔充满怒气整个人如同一拉就要引爆的地雷,她不顾一切冲老铁吼叫着。
      老铁任由她骂,他承认自己是怂货,他只是想活着,想活着总没有错吧,他想活着回家见婆娘和孩子。
      朱胜忠上前揪住高敬文的衣领要带她去止血,他怎么都没想到高敬文牛犊一样拉不动,他直接把高敬文拦腰拎起扛在肩头,血流了一路,到地方朱胜忠把她往那一扔上手就要解开衣服。
      “妈的你想干什么?”
      高敬文死死拽着领口不让朱胜忠碰,朱胜忠怎么可能依她,暴脾气上来才不管对方满口脏话两下就把衣服撕开。
      撕开的刹那他眼皮跳了一下。
      女孩子的身体本该是白璧无瑕的,高敬文偏偏跟旁人不同,脖子往上倒还正常,锁骨以下,几乎是体无完肤。
      那些疤痕红的黑的,狰狞的盘结的,有刀伤,有火烧,有子弹留下的痕迹,也有很多怪异的伤痕。
      一道又一道,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
      “你他娘的哪弄这么多伤?”
      朱胜忠攒眉,他们这些常年打仗的有伤疤不奇怪,可她是个丫头,身上弄成这样这辈子或许都毁了。
      高敬文原先是很抗拒朱胜忠帮她清洗伤口的,拳头一直落在他身上,听他问了这么一句,顿时就像泄气的皮球,瘫倒在那里动也不动。
      齐家铭本要过来帮忙,一看朱胜忠在那里,很识趣地退到外边教训出逃的端午和老算盘。
      “疼就喊出来,莫憋着。”
      朱胜忠用棉布沾着酒精揩净伤口,他看高敬文拧眉死活不出声,有点恼火。
      “哪个要你往前冲?额这帮爷们还没死,要你去跟鬼子拼刺刀?”
      血洇湿棉布,她疼得身子一颤。
      “老子要没来你就死定了,疼吧,疼就对了,再有下次你直接去阴曹地府报道吧。”
      朱胜忠骂着,手上动作却轻了不少,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齐家铭说这丫头像自己,同样的倔性和狠劲,好像是不同性别的同一个人。
      “死了才好,跟死比起来,这点疼算什么?”
      高敬文终于开口了,她嗓子还是哑的,声音冷得像上海现在的鬼天气。
      朱胜忠发誓,他真的不擅长跟女人打交道,对方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把他堵得哑口无言,女人心海底针,他属实摸不透。
      可她那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死了才好?
      “从家里出来我就没想过还能活着回去。”
      高敬文三两下用棉布缠住肩膀,穿好那件邋遢的军服,她缓缓站起来,吸了吸鼻子,今夜雨停了,明黄的月光照不暖她的心。
      “有酒吗?”
      “喝你妈滴酒,给额待着别动。”
      朱胜忠快气死了,他心里酸酸胀胀的,那傻丫头净说胡话,他们这帮人守在这,真能让她去送死不成?
      白天抽烟,现在受伤还要喝酒,什么样的爹能教出这样的娃儿。
      他火冒三丈无法宣泄只好冲到一层教训派去修复工事的逃兵。
      “任务完不成就不要回来了。”
      他对老铁放狠话,心里想到的却是那丫头说的没打算活着回家的话,到底因为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小丫头变成那样。
      战争?呵,去他娘的战争。
      “把伤兵抬去治疗,你你你,说的就是你,手不会轻点?没看他伤啥样吗?止血止血!”
      朱胜忠鼓着眼睛把医务兵劈头盖脸说教一通,新手给人包扎没轻没重的,朱胜忠袖子一挽干脆自己上手帮忙,“就你这么拖,再一会见阎王了。”
      “班、班长……这不是叫鬼子吓得嘛,手抖!”
      “抖啥?你不是还喘气吗?额们这些人不死你也死不了。”
      朱胜忠一笑,语气依然粗暴,“快点,净耽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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