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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将死去(十三) 杨德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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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余自几位班长离开后又被上官志标叫去谈心,黄埔军校出来的师兄弟之间话题颇多干脆趁雪夜漫长聊个痛快。这会儿他出来找找看有没有吃的拿来填肚子,路过三楼时见朱胜忠和那个女娃娃还在扯皮,于是顺路过来瞧瞧。
“杨排长!”高敬文看见他赶紧爬起来站正,“排长好。”
“这个给你。”
“谢谢排长!”
杨德余塞给高敬文一盒罐头,他拍拍她肩膀,算是认可她这几天的表现。
“老朱,你莫欺负人家娃儿,带兵可以动手不得行。”
朱胜忠的脾气在524团出了名的,他要是不着调再打人一顿不拉出来挨顿板子是不行的,杨德余千叮万嘱看不出这两人有啥异样才放心走开。
高敬文单手敬礼直到看不见杨排长的背影才放下来,他跟齐家铭同样的和顺,而且那天还是他阻止朱胜忠枪决大家的。
洋货份量足,那罐头沉甸甸的,高敬文抱着东西献宝似的捧到朱胜忠面前,“看,是肉的!”
“老子真是摸不透你。”朱胜忠扬眉苦笑,这人刚刚还意味深长板着脸讲道理,得了点吃的就兴奋的找不着北了。
“一个罐头你至于这么高兴?”
“你不懂,我哥说吃饭就要有吃饭的样子,吃饭都不开心去死好了。”
高敬文撬开铁皮,她把罐头放到她跟朱胜忠中间的空地上,双手合十开始饭前祷告,她一边念着“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一边叫朱胜忠不许碰,护食是人类天性。
朱胜忠感到好笑,他眯起眼睛眼神温柔得他自己都没察觉,高敬文手是小小的,脸也小小的,跪坐在地上念念有词乖巧极了。
“没长牙的狗崽子吃个饭都这么麻烦。”
“呸,你又犯病了?”
“犯了你又能拿额咋样?”
高敬文不跟他胡闹,她狠狠瞪过去一眼,接着手一伸,“姓朱的,勺子借我使一会儿。”
她挖下一大块塞进嘴里,故意大嚼特嚼在向同伴炫耀,只是她乐极生悲不小心咬到口腔里的嫩肉,疼得呜咽。
“老子又不会抢你的食儿。”朱胜忠伸手蹭蹭小孩细嫩的仿佛只要用些力就能折断的脖颈,他觉得摸到了一块光润的玉石。
“慢点成不?八辈子没吃过饭了?你晚上吃了多少东西也不怕自己被撑死。”
“滚!”高敬文忍着痛骂他,“我饿,这不经饿啊,我就不信你长身体不吃不喝,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还是不可理喻呢?”
朱胜忠手一抬去拧她耳朵,“行,吃吧吃吧,吃饱肚子就不用找奶喝了。”他笑起来,指腹碾过圆白的耳垂,惊奇道:“你咋不穿耳洞?”
“没人给我穿。”
“额给你搞两个?”
“死一边去,你当心我拿铁丝把你耳朵绞起来。”
高敬文一扭头接着吃东西,“你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女孩子那种事,现在又是耳洞,你不会是?啊我懂了!”
“老子咋了?”朱胜忠迷惑道。
高敬文掩嘴露出一丝坏笑,她顿了顿才小声回答:“你不会常常去堂子里吧?”
“堂子?啥是堂子?”
“诶你现在就别装了。”高敬文碰碰还没反应过来的朱胜忠,“那里面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美人啊?我有次听花船女人唱歌,一口糯米腔听得我骨头都酥了,她们也都是些可怜人。”
朱胜忠眉皱成两把弯刀,他现在懂了,这丫头拐着弯骂人,他哪里去过风花雪月的地方。
“你咋啥都问?”他脸有些烫。
“你懂啊,你没去怎么会对女人了如指掌?”
“高敬文!”朱胜忠严肃道,“人到了一定年纪会明白很多事情,这就是额跟你的区别,你还在用娃娃的方式看待问题,额是大人。而且你爹懂女人你咋不说你爹也逛那些地方?你除了跟额对着干呛人还会干啥?”
他要是年纪再大点可能会让不听话的小孩气吐血,他要是个贪图美色喝花酒的败类咋会放高敬文一个黄花姑娘不动,事实上接受过教育的德械军团素质极高,这人整天想各种法子气他。
“我还会杀人。”高敬文接住对方的话。
“只要我想,任何东西都能成为杀人的武器,我的手指头,我的牙齿,甚至是这把勺子——”她手一掠勺柄闪出点点银光,“朱胜忠,这把勺子可以插进你的脖子,也能捅进你的眼睛,你会死。”
她敛去笑意,神色冷漠。
“你吃错药了?”朱胜忠内心刮起一场风暴,女人都是这样善变的吗?他想大概她们都是这样。
高敬文像锁定狙杀目标那样紧紧盯着对方,短暂的几秒凝视让朱胜忠倍感压力,好像一头狮子即将在领地称王时突然发现身边常被忽视的小兽只是暂时藏起了锋利的爪牙,危险一直在暗中蛰伏。
他们俩对视着,空气在这一瞬凝结,可下一秒高敬文就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班长,勺子是用来吃饭喝汤的。”
她挖起一块肉送到男人嘴边,“这个味道还可以,你尝尝。”
朱胜忠咬住食物,在她期待的眼神中嚼咽。
“可以吧?外国人的东西相对来说都挺不错的,啃了这么多天干饼馍馍,好不容易有点油水。”
高敬文也挖起一勺往自己嘴里送去,“班长,其实我会的东西很多,不过千万别提学习的事情,缝纫课我老是熨坏衣服,围裙也做的像抹布,米拉女士说我不太适合当淑女。”
“做不来缝个衣服总会吧?你以后跟了男人咋整?”
朱胜忠说这话时很急促地吞咽口水,他想直接告诉她,他想把她护在怀里圈在自己的世界里,可是他该怎么说?
一见钟情?没那回事儿,刚见面就打起来了。日久生情?这才几天功夫啊,再说了,他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他不能害苦她。
“你咋笨成这样?”男人刚说完又被喂了一口食物。
“哎呀人总有自己不擅长的嘛,我能扛枪,但那些会做衣服的同学就不一定会开枪杀人。”
高敬文吃饱了,她把还剩大半的罐头塞给朱胜忠。
“我最擅长弹棉花,没有课我就跑到洪武路给一个阿妈帮忙,她家跑码头的,落脚在南京专门给人弹棉花,那个小弟弟喜欢吃糖葫芦,班长你知道吗?我也喜欢吃,每次去能过嘴瘾。”
走街串巷是高敬文较为美好的回忆,她想起那些伯伯姐姐善意的笑容心里就暖暖的,甚至想过不去国外就学他们四海为家。
“班长,教会的同学说弹棉花的白绒毛被我带回来粘在她们校服上,我不睡觉给大家揪棉絮,班长我不是故意那样的,毛会飞,一鞭子下去下雪似的。”
朱胜忠被高敬文一口一个班长班长的叫着人软了不少,他是个合格的聆听者,不打断对方说话,一边在脑子里想象学生高敬文是什么样的。
小孩子大多娇憨可爱,他眼前不可思议的浮现出一个拥有婴儿圆润下巴的小女孩,她蹦蹦跳跳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进他心里。
“我讨厌教堂里的氛围,冷冰冰的,张口闭口不能打扰神亵渎神,我喜欢外面的世界,逗巷子里阿婆养的猫,去新街口晒太阳……很多事情,我都喜欢,唯独没办法在教堂待下去。”
高敬文思维一直都很跳脱,她记起被徐兰兰丢在污水里的校服,她的血沿着棉袜的纹路淌下来,那些女孩子鄙夷厌恶的眼神让十三岁的丫头胆颤心惊。
没有人告诉高敬文女性身体成长时会出现哪些情况,她记得大家说她不干净了,不干净的人不配和干净的孩子合唱学习。
教堂是孩子们另一个家,对她来说却是发霉发臭的停尸间,徐兰兰拿男人女人的事情恐吓她,这让她无比憎恨自己的性别和身子。
她决定再问问,这种事情,除了问过朱胜忠之外再也没对旁人提起,修女姐姐教她来的时候要如何做,或许是因为这种事过于羞耻隐秘,修女没有向高敬文解释更多。
徐兰兰她们一直都在排挤她,高敬文被她们伤人的话语打击得愈加自卑孤僻。
“朱班长,那个东西真的很脏吗?”她又握住朱胜忠的手,像之前那样抓得紧紧的。
“啥?”
“那个,女孩子的那个……就是……”
高敬文挠头不知道怎么说,但朱胜忠很快就明白她的意思,他面露难色,毕竟他知道的也只是人人都懂的表层。
“她们说我脏了。”
“莫听烂怂瞎说。”
朱胜忠努力组织语言宽慰她,“你长大了。”
“长大就要被撕衣服怀孩子吗?”
男人突然想到小孩说的故事。
“高敬文你抬头看着额。”朱胜忠的声音像一道穿透黑暗的光。“这些你不该问额的,照理说该你娘告诉你,但你今天问了,额就掰掰你这傻冒烟的脑袋瓜子。”
“班长你说。”她声音沉沉。
“首先你要知道女人都会这样,不是你一个,要是没这东西咋生崽,咋有你有额?爹娘又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你生来自带的权利,就像男人有传宗接代的权利和本事,女人也有孕育生命的权利。你一个读书人连这都想不通?”
高敬文勉强一笑,“我真的不知道。”
朱胜忠见高敬文茫然无措的样子他手反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说道,“是,这东西是脏,因为它会弄脏你的裙子衣服,但仅此而已。人的血是干净的,如果你的血脏,你娘呢?娃儿是娘的血和命养成的,你的血脏,那世上所有人都是脏的。用洋人的话说长大的你是圣洁的,因为只有这样的你拥有赋予另一个生命存在的权利。你莫听那啥兰兰鬼扯,她也是女的有这个咋不去死?多大点小孩说话忒毒,还咒人失贞,她爹娘咋教的她?”
见朱胜忠已经知道那个故事的背后秘密后高敬文把头垂下去,“我当时好害怕,怕自己还是个小孩就要变成小毛头的妈妈,我出去走走玩玩,没想过大家会这样说。”
“日他娘的,老子要在不得给她们打死,没教养的狗东西。”气恼的男人只顾上故事的前半段,他没有想过高敬文为什么要说故事主人公死于十六岁的问题。
朱胜忠又骂起脏话,然而这次高敬文没有阻挠他,她不是你捅我一刀我报以微笑的圣人,她是恨的,恨那些女孩子,恨家里人,恨那个禽兽,恨自己。
可是后面的事情她不能告诉朱胜忠,大家嫌弃她,她养好伤后不想面对那些流言蜚语才转读的金陵女大,那不是她的错,只是从古至今人们都喜欢把罪过推在受害者头上。
“我十八岁了,好快啊。”高敬文又倚过来,她看着愤慨难平的男人,扯出一抹笑,“朱班长,十八岁不长不短的,但我已经遇到很多人,见过无数次日升月落了,除了没杀够鬼子我没有遗憾了。”
“老子十八岁在军营摸爬滚打的,为了多吃口饭常跟同期的兵大打出手,那帮家伙太能吃了,牛都吞下去,老子要是慢一步饭粒子都剩不下。”
朱胜忠想着自己的事和高敬文的事便收获了双倍的愤怒,他泄恨似的吞吃罐头。
“朱班长。”高敬文声音轻柔的像在念诗。
男人抹了把嘴巴,“又要干啥?”
“我可以抱抱你吗?”高敬文看他,“我们是战友。”
“来。”
朱胜忠对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小孩得到允许后巴巴贴过来,她奢求的不多,不管是难过还是如何只要一个拥抱就可以治愈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朱胜忠太好太干净,她逐渐明白那种牵手后奇妙的感觉是什么,可她不敢染指他。
“你好暖和。”
她祈求神原谅她,这一点点的温暖她不舍放手,她想自己终归是学坏了,贪心鬼,高敬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暖和你就睡会儿?”朱胜忠摸摸她后背,“你身上咋没点热乎劲啊,要不再吃点东西?”
高敬文谨记哥哥说过的话,吃饭就不要再想其他事,她端起罐头大口大口吃完,劲头也好了些,紧接着缩在朱胜忠身边咂嘴说起水晶肴蹄无锡肉骨头。
“我现在只想吃肉,菜摆到面前,我能吃五大碗米饭。”
“这么能吃啊。”
“当然了,我还想吃教堂的乳酪,水西门的盐水鸭,算了算了,好多东西我都想吃,现在也只能啃干粮望梅止渴了。”
高敬文挨近朱胜忠,“班长,你闻到租界那边的包子香了吗?风往这里吹。”
“嗯。”朱胜忠想着时间不早了,南岸的包子铺每天凌晨三点都会开门发面上蒸笼准备待客。
“你莫说了,睡觉吧,天亮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啥呢。”
小孩睡着只在一瞬间,她呼吸轻浅时不时还咂咂嘴,恬静讨喜的模样让朱胜忠一个糙汉子冒出以后一定要生个女儿的念头。
他手指小心拂过平铺下来浓密的睫毛,太软了,高敬文的眉毛睫毛头发都是软乎乎的,像是苍劲大树长出的嫩芽芽。
雪似乎短时间内不会停下来,仓库内鸦雀无声,有人会醒来,有人永远睡过去,也有人舍不得入睡,朱胜忠恰好是这样。他望着他喜欢的人,巴望这黑夜再长一些,天不亮,他们就都还有活着的机会和待在一起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