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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将死去(十二)   仓库里 ...

  •   仓库里安静的只能听见个别人的鼾声,外围布置了警戒兵力,因此大家能暂时睡个好觉。

      与白天激烈战事不同的静谧里高敬文伏在沙包上没有睡意,身上的伤时不时痛楚泛滥,她把脸埋到臂弯里轻轻叹息,每分每秒都被疼痛无限延长。

      朱胜忠睡在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充溢这片小小的天地,她冷疼交加,将死的虫子般扭动躯体,不愿发出半点细碎声音打扰疲累的男人。

      要看吗?高敬文捏着衣服前襟犹豫不决。她想看一眼肚子上的刀伤是不是已经恶化到足以要她命的程度。

      朱胜忠眼皮动了动,不过他很快就找回装睡的感觉,他刚刚跟高敬文干了一架,被她激得有些恼火躺下去怎么也睡不着,他见那人也生着气便不再拉她扯皮。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心想这人不至于还认床吧,正偷笑的朱胜忠想到这点心里又苦涩起来,她该是躺在整洁的软榻上,而不是待在废墟一样的地方。

      高敬文一番思量还是解开扣子,她慢慢揭起胡乱缠在腹部的纱布,那条疤自然可怖,独面死亡的小孩内心惶恐,一如那年满身伤痕的她躺在被老树挡住窗户的房间孤独无助。

      真的太疼,她把纱布盖上去的一瞬忍不住痛吟出声。

      或许只有一秒,高敬文怕扰醒睡着的人急忙捂住嘴巴,她心脏跳得极快,产生做错事害怕被责罚的紧张感。

      “不睡觉干啥呢?”

      朱胜忠所有心思都放在对方那,察觉到她的异常也不再装睡,他挺起上身手直接伸过来。

      高敬文本来被他突然开口吓一跳,还来不及做出回应又让那只落到肩膀的手吓得往旁边躲。

      她拢住没扣好的衣服头也不回道:“对不起啊,我吵醒你了。”

      “你刚才咋了?”任何动静都逃不过朱胜忠的耳朵。

      “我胳膊疼。”她有意隐瞒。

      “你莫乱动就不疼,说实话老子手也难受。”朱胜忠腕上也还包着纱布,“刚才那几下差点给老子来个二次创伤。”

      高敬文赶紧扣好衣服,她稳定因疼痛和惊吓错乱的呼吸后才转过身。

      “谁让你乱说那些话?你再说,我真的去找杨排他们了,真的!”

      “你去啊,看他们信你还是信老子。”

      朱胜忠干笑几声,他勾起脚尖踢踢小孩,“额要不说点狠话吓唬你,你能长记性吗?”

      这倒是真的,他在教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恩威并施才有效果,总不能因为他对她好就可以忽略他也是男人这点吧。

      “知道了,我记住了。”高敬文明白朱胜忠的出发点是好的,她理解归理解,可想到那些听起来让人生气又面红耳赤的话,她还是不情愿这样算了。

      “朱胜忠你才一脸挨操样。”

      她惯会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你不许再骂我,你刚刚就是这么说我的。”

      朱胜忠看着气恼的小丫头咬牙道出一句脏话,她的表情告诉他那种报复的快感并没持续多久就被与生俱来的羞耻吞没。

      原话送回的高敬文脸涨红得要滴出血,她盯着男人又羞又怕,一边在心里祈求天主原谅自己。

      “不骂你了。”朱胜忠的神气劲儿没了,“其实老子也不想这样凶你的。”

      他尽量将语气放温和点,荤话对一个生长在上流社会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孩子来说如谈之色变的洪水猛兽。

      “那就好,诶你不睡吗?”

      小孩很容易满足,见对方真的不再说她心里好受了许多。

      “额睡不着,打了这么多天仗哪天睡好过,一闭眼就怕再也起不来了。”

      高敬文想到夜袭的事情,她又道:“离天亮还早,我陪你聊聊天。”

      “聊啥?”

      “我杀了二十一个日本人。”高敬文直勾勾看向朱胜忠,男人见她抬起手用嘴咬住布结紧了紧,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亮得出奇。

      “咋?你还计数的?”

      “当然要。”

      “为啥?”朱胜忠满脸费解,她做事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给我哥报仇啊,还差四个,如果你那天不拦着我就够数了。”

      “说啥呢你,你要搞清楚你是来报仇不是来送死的。”

      朱胜忠莫名的烦躁不安,他一早就知道高敬文次次奔着同归于尽去,有人要活着有人要坚守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可即便如此死的也不该是一个丫头。

      “我知道,所以现在不是托你的福还没死嘛。”

      高敬文重重叹了口气,她探过身子轻触朱胜忠搭在膝盖上受伤的左手,他是个敏感的人,对小孩这样温柔小心的举动很是受用。

      “你干啥?”

      “朱班长,谢谢你。”

      高敬文干脆勾住他手指纳入掌心,这人的手糙得像块树皮,她满怀诚挚,“除了我哥就是你对我最好了,我不会照顾人,一路上尽力把自己塑造得刀枪不入,只有这样我才能活命,才能带大家逃走。”

      “小兔崽子嘴怪甜的,可你莫骗老子,你有爹娘家人的,咋也不能说额对你最好。”

      朱胜忠抽出手顺带在对方脑袋上打了个弹指,她一会儿一个样搞得他心力交瘁。

      “我说真的,是,我是有家人,可是他们……”

      高敬文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仿佛吞了口鱼刺那样难受。

      “可是啥?”

      “没什么。”她泄气道:“我其实不是好孩子,圣经上的东西通通忘了,去他妈的仁爱宽容,我现在就是一睚眦必报的疯狗。”

      高敬文感到懊丧,她抬腿踹向一旁的沙袋,整个人随着惯性仰倒,地上冰凉,但是对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朱胜忠自然搞不清状况,只见这人一副银元被偷生起闷气的样,他心里作无限感慨,脚尖又踢了过去,踏着她身体软绵绵的。

      “咋有把自己比狗的傻子?”

      “你之前不一直都喊我狗崽子吗?”

      高敬文觉得朱胜忠多少有些双标和健忘,不过这年头没有几个正常人,大家都不正常,最起码,她是不正常的。

      “第一次杀人我是害怕的,但我不像端午那样,枪举起来了也不忍心下手,我不杀被杀的就是我。”

      男人很赞同她的说法,“成为军人代表的就不再是个人,上了战场越怕死死得越快,有时候把命豁出去反而不会死。”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要给我哥报仇,要给死掉的兄弟报仇,我可能是命大吧,不该死的都死了,我到现在还活着呢。”

      小孩说话总是怪怪的,朱胜忠皱眉啧声道:“你莫胡思乱想,要不然老子不仅骂你还要抽你。”

      高敬文起先是乔装打扮装哑巴混进地方民兵团的,她的队伍跟日本人有两次正面交锋,部队打散之后辗转加入了来支援的湖北保安团。

      他们在芦苇荡里不分昼夜赶路,渴了喝脏水,饿了嚼芦根抓田鼠,原以为能扛久些没想到刚到大场就跟突破防线的日本人撞个正着,杀的杀散的散,躲避敌人还得防范正规军的捕杀处刑。

      “我们不是逃兵。”

      高敬文看着高高的穹顶,督战队枪决士兵和刚进仓库任人拿捏的画面在脑内不断重叠,不被认可的悲哀悄无声息爬上心头。

      “事实上大部分被枪决的都不是逃兵,团长死了,连长没了,只因为只有自己活着就被乱扣上这顶帽子,他们临死前还想着上阵杀敌,可是同胞射出的子弹让他们永远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是她亲眼看见的,包括朱胜忠当时也想处决他们,明明都是在国家最孱弱的时候选择挺身而出的好汉,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死在自己人手里又算哪回事啊?我特别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没有跟长官一起殉国就变成了逃兵,部队死光了就剩一个活口还要被逼去死吗,这样下去以后谁敢参军打仗?”

      朱胜忠不说话,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枪毙逃兵扣大帽子的事情他也干了,只是不知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无辜枉死的。

      高敬文被那道凌厉的目光注视良久,她偏过头看他,男人像座雕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班长,军人不该被物化成战争机器,大家的生命都很宝贵。”

      朱胜忠沉默着点点头,他此刻也已想到高敬文先前看他不顺眼是因为他们的态度,散兵一进仓库就被缴械,蔑视及打骂下的孤军半点人权尊严都得不到。

      “所以班长你千万不要死啊,要是能活下来,以后别对兄弟这么凶,至少先问清楚吧。”小孩眉眼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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