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佰]天地无恙》赐剑咸阳西

11、我将死去（十一） 俩人各

　　俩人各退一步，高敬文解开绑腿布条把裤管提起来，她瘦得很，那条裤管都能塞好几条腿了。
　　“呆皮，这么邋遢。”她抱怨道。
　　“这有啥，兄弟们都这样，脏乱差。”
　　男人不以为然，他全身上下也是脏兮兮的。
　　“也对，打仗嘛。”高敬文卷好裤子提到膝盖上头，白皙皮肤淤痕累累，她指着破皮的地方道，“这是你踢的，不过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
　　朱胜忠决定改改踹人的习惯。
　　“把裤脚放下来。”
　　他很不自在，眼神都是飘的，“狗崽子奶味还没收尽就会招人，得亏是老子，换旁人早把你办了。”
　　高敬文脑子里没有男女大防的理念，在战场上谁还管自己是丫头是小子，只分中国士兵和日本鬼子，她将近两个月都混在男人堆里，自然而然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当成男人。
　　朱胜忠一开始就看出来，这人要不是有点刀口舔血的本事自保，估计也让管不住下身的畜生祸害完。
　　有些时候需要防备的不止丧尽天良的日本人，女孩子对任何异性都得持有警惕心。
　　“办？噢，办啊，办吧。不过你能不能别说我是狗，这样真的很难听。”她懵懵懂懂关注点在朱胜忠骂她上面。
　　“不能，你总这样，老子心里窝火。”
　　高敬文忙着绑裤脚，她疑惑问道：“我招你惹你了？”
　　朱胜忠冷哼一声算是回应，他绞尽脑汁想该如何给这人上上课，教教她这个年纪该知道的事情，要不然哪天被哪个混蛋骗走咋办？
　　“对不起，朱班长。”
　　高敬文为此感到抱歉，她见过很多男人，他们都不如朱胜忠，她的一句好人来得很迟，但也不算太晚。
　　“我不想惹你生气的。”她爬下桌子，在男人面前站定敬礼，“原谅我。”
　　朱胜忠还是对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他是实干派，他把高敬文抓回三楼后在她面前充当起老师和长辈的角色，他列出一堆不能做的事帮小孩普及，苦口婆心搞得好像他真的变成了老妈子。
　　“莫走神，你看着老子。”朱胜忠看对方心不在焉就用手指戳她脑门。
　　高敬文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你别骂我了。”
　　“不骂你你能长记性？”朱胜忠上下打量这人，见她认真听着，于是又强调道：“最重要的就是你千万不要再跟爷们睡一起，取暖也不行。”
　　“那你呢，我们也不行吗？可是这里真的好冷。”
　　他当然可以！朱胜忠被高敬文气笑，他又不会乱碰她，“行，老子担你声哥，不会对你咋样。”
　　高敬文点头如鸡啄米，“那会不会生小孩？”
　　“不会，你以为生崽子躺一躺就行了？”
　　“难道不是吗？”
　　“是你娘个头，你都十八了，你娘就没跟你说过这些？”朱胜忠好奇心旺盛。
　　这不怪他，这个时代像高敬文这个年纪大多已经嫁为人妇，出嫁前家人总会传授点过来人的经验。
　　高敬文叹气道：“我妈还真没说过。”
　　“你们一家子都是怪人。”
　　“是啊，他们没有告诉我要注意什么防范什么，我不懂。”
　　小孩靠过来汲取男人燃起的生命之火，“其实我不想当女人，一点都不想，如果能重来我想变成男的，像你这样的，跺跺脚地能抖三抖。”
　　这样就没有人敢随便欺负她了。
　　“做女人多好，吃喝不愁，也不用出生入死。”
　　“可是会被他们撕衣服。”
　　“他们？谁？”朱胜忠听高敬文说话总感觉云里雾里。
　　“坏男人。”
　　无论什么时候女人的身体都是很脆弱的，她们满身致命弱点，受不得丝毫摧残。
　　朱胜忠闻言不禁一怔，旋即揽住靠着自己的人的肩膀，他把小孩往怀里带了带，“额不是。”
　　“我分不清。”高敬文幽幽出声，“好人坏人他们都披了一层皮，不好区分，不过我想跟你一样的应该都是好人。”
　　她见过西装革履撕开脸皮把文质彬彬抛到九霄云外的人，也见过破衣烂衫却脱下衣服盖住路边女尸的人，好坏正直她真的不知道到底该用什么去定义，两脚兽最为复杂，人心隔肚皮，黑白看不透。
　　高敬文因为以前发生的事情而厌恶自己的女性身份，她甚至在潜意识里面把自己当做男人，她自始至终都被悲哀和阴霾笼罩。
　　“班长。”她接着说道：“我也不想生来就是女孩子的身体，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他们不喜欢我，我努力做好该做的事，可是没有人觉得我好，我不明白，是女人就是罪过吗？”
　　“去他娘的。”朱胜忠不高兴就爱说脏话。
　　“男女又不是自己决定的，要没女人哪来男人，都是娘胎里爬出来的，谁也不高于谁。”
　　“徐兰兰说我有罪该死，他们强迫我去原谅，不原谅就是我不对，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我能听见他们叫我去死的声音。”
　　“为啥？你咋了？”
　　朱胜忠被高敬文搞懵，他稍稍侧身叫她抬头，这人不回答问题，要哭不哭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大男人呼吸都掺着痛。
　　“徐兰兰是哪个？”他只好转移话题。
　　“教会的同学。”
　　“女的？”
　　高敬文点头，为了不哭出来她抿着嘴巴，殊不知落在朱胜忠眼里就像一只受欺负爬不回窝的小狗。
　　“她咋不去死？”男人摸她头，俊脸写满不爽，“你脑子咋这么笨？”
　　癞蛤蟆的世界里天鹅也是有罪的，朱胜忠总归心智成熟些，他不懂女人，但明白女人是这世上最难猜透最复杂的生物。
　　漂亮的女孩子本就容易招惹是非嫉羡，朱胜忠即使再不明白女人心思也不难猜到她被同学欺负的原因。
　　“女娃漂亮些弱一点都没错，错的是那些自以为是的烂怂，啥罪不罪的，只要没干伤天害理的事就行，你莫把自己困死在原地，听明白了吗？”
　　朱胜忠不善言辞，他搜肠刮肚才找出这么些道理。
　　“听明白了，道理我懂。”
　　“千千万万的兄弟搁前线不只是为了保卫国家，也想保护你们。”
　　高敬文低下头，那只手滑落，她盯着男人的手，心里泛起一丝被理解后的感动和委屈。
　　“朱班长，你不要死，这样能多保护一些人。”
　　他是好人，高敬文鼻子一阵发酸。
　　“真是见了鬼，你之前那个蛮劲都被狗吃了？”朱胜忠又抬起手在对方头上拍了拍，他跟高敬文都没有想过彼此能坐下来谈心。
　　男人总觉得小孩藏了心事，可她不说，他也不好问。
　　“你的酒呢？”高敬文嘴馋了。
　　“你忘了额刚刚才交代你莫在外头喝酒？你要是喝醉被人卖了咋搞？”
　　“你又不会卖我。”
　　“你……”朱胜忠气结，“喝啥酒，你喝奶去，老子没酒给你喝。”
　　高敬文哈哈大笑，她干脆躺下腿高高翘起，一边挖苦对方，“姓朱的你太健忘了，这是仓库又不是草场，你让我上哪找奶喝？你个妈婆子。”
　　“这又是啥？”
　　“奶妈啊，你絮絮叨叨的就很像个妈婆子，可惜你是男人。”
　　朱胜忠脸变成调色盘，青一阵红一阵的滑稽极了，他看着闯祸的人得意忘形不自知，心里更加郁闷，这人刚才乖的跟孙子似的，这会儿又没心没肺。
　　“骂人带奶香搞得老子想揍你都下不去手。”男人扶额。
　　“奶香？”高敬文爬起来狗似的支鼻子嗅了嗅。
　　“呸，不刷牙不洗澡的，臭都臭死了，你那鼻子指定有问题，毒气弹熏坏了吧？”
　　她拧起胸前军装抖了抖，一股怪味呛得她表情狰狞，“再这样我非馊了不可。”
　　怎么有这么傻不拉叽的小孩？朱胜忠挑眉，他想她确实单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好笑又感到担心，他要把这人哄过来吃了吞了不费吹灰之力，他可以，旁人也能做到。
　　如果高敬文不认识自己，她跟别人搅和在一起，那个被她当做生死与共战友的人会不会也这样尊重她？
　　如果不会，这世上的花又枯萎一朵。
　　朱胜忠被自己的想法吓到，连带着看向对方的眼神也变得怪异，高敬文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她咧嘴笑了笑，“你怎么了？”
　　“没事。”他被她笑容搅乱思绪，于是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我有事！”高敬文直接挨过来攥住男人衣领，她在他不解的注视中又趴到他身上，“我冷。”
　　朱胜忠受力往后一靠，凶巴巴吼道：“下来！”
　　骑坐的动作用来斗殴绝佳，会把对方压制死死无法扭转局势，可小孩不知道这样的动作能在无形中对男人形成致命的打击，一不小心就会激发对方骨子里的兽性把她撕碎。
　　高敬文摁住朱胜忠肩膀，看他气炸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快咧到耳后根，她跟同学打过几次架，一点点学过来的，用到他这里得心应手。
　　“我不下来，取暖而已，又没把你怎么着。”
　　“臭丫头你他妈好的不学扮妖精。”
　　朱胜忠嘴上如此心里也骂着不经人事的高敬文，他倒是不怕她对他怎么着，他怕自己忍不住把她怎么着了。
　　“起来！你这样……老子不舒服。”
　　他克制内心最原始的冲动。
　　“滚起来，听见没？”
　　“好吧。”高敬文心眼不坏，她见对方脸色真的不好于是收回腿坐到一旁。
　　“对不起。”
　　“你是不是欠收拾？”他赶紧坐起来。
　　他气得牙痒痒，“你就不害臊？狗娘养的崽子不干人事。”
　　她要是跟别的男人搞这出早被吃干抹净哭都哭不出来。
　　高敬文想想好像是不妥当，她自知理亏，面对朱胜忠的责骂一言不发。
　　“你是女娃不是男的，咋记不住？”
　　“我记住了。”
　　朱胜忠直接骂道：“你哄谁呢，记住了还这样？啥都不懂所以不怕是吧？是不是要把你摁这干哭才能长记性？”
　　他跟她说大半天女孩子要注意哪些等于白说，他脾气差又没耐心，生怕小孩日后出去吃了亏，急火攻心男人天生的蛮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你再敢贴过来老子把你往死里整。”他故意吓她。
　　高敬文一脚踹过去，“整你大爷！”
　　斗嘴的结果当然是再次打起来，俩人都负了伤，碰到伤口疼得倒抽凉气，朱胜忠这回生气没踹高敬文，他只骂糙话，让着她自己倒挨了好几脚。
　　“姓朱的你再说一句我就找人弄死你。”
　　“你能找谁？老子吼一声，新兵班那群怂货动也不敢动。”
　　高敬文气得往地上一坐，提着刀指向对方，她使出杀手锏，“找杨排，连长，营长，还有团座。”
　　“闭嘴，睡觉！”男人绷着的脸一下垮掉，他抓了把刘海看向气鼓鼓满面通红的小孩，“这是命令，现在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