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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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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誉走过去演示了一遍油烟机的用法,又耐心细致的解释好几遍,直到确认李景平真的会了才去客厅随便找了个电视看。
他还想着坐几分钟就过去盛饭端菜,结果李景平叫他的时候筷子都给拿好了。
坐下一看,自己的面上卧着两个漂亮的荷包蛋,李景平的面干干净净,这小孩总是这样,程誉都怀疑他这是故意惹人心疼了。
他把其中一个夹到李景平碗里,故做严肃的语气:“下次不许这样了!”
李景平原本准备坐下的动作立刻顿住,不知所措地重新站直,眼睛茫然地微瞪着。
程誉一看他这样惊慌失措顿时后悔自己的语气重了吓到他,想到小孩本来就没安全感,自己还这样,更加懊恼。
他把站的直直的李景平拉到自己两腿之间,“别害怕,我刚刚语气凶了,我的错。”
“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确实不喜欢这样的做法,两个鸡蛋明明可以一人一个,我不需要这种牺牲,除了自我感动没有任何意义。”
程誉摩挲着李景平的手背,小孩太瘦了,可以清晰地摸到血管的凸起,“我们之间身份是平等的,感情是对等的,你希望我多吃点,同样,我也希望你能多吃点,长肉长个子,现在太瘦了。”
李景平还是有点回不过神,愣愣地回了句:“好。”
程誉看他还是懵的样子,觉得可爱,双手使了点劲揉他的脸,笑着问:“给你道歉了,原谅哥哥吗?”
“嗯。”李景平脸上渐渐浮现出血色。
程誉不知道是不是力气用大了,问了好几遍确定不疼才放下心来。
李景平自己知道,因为“平等”这两个字太重了,他猝不及防被压的有些窒息。
第二天周一要上课,程誉六点醒的时候发现李景平已经睁眼了,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让他再睡会,他看着程誉起床也不愿意,跟着起来了。
时间紧迫,程誉没管李景平干什么,结果等他准备出门时竟然被李景平叫到餐桌旁吃早餐。
李景平趁着程誉换衣服、洗漱的时间给他煎了两个鸡蛋,程誉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一瞬间的心情。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湿漉漉的密林里突然打进了一束光。
程誉快速吃光后再次准备出门,李景平在他身后跟着问:“哥中午回来吗?”
程誉边换鞋边说:“不回,晚上八点五十左右能到家,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要锁好门,好好吃饭,不想自己做就出去买,电视柜抽屉里有钱,我走了,晚上见。”
“哥,晚上见。”
程誉以前这么早要去上课虽然说不上苦大仇深,但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眉开眼笑,甚至哼起歌来,不过他唱歌很难听,明明不跑调但就是难听,很奇怪,程誉百思不得其解。
程天阳一眼看出来程誉反常的兴奋,问:“呦,什么喜事啊?瞧把你高兴的!”
“嘿嘿,你猜!”
“能是什么?不就那小孩儿嘛,那小孩儿干什么了能把你哄这么高兴?”程天阳是真的好奇。
程誉不知道怎么说,希望程天阳能够意会,笼统概括道:“他做饭好吃。”
程天阳不出所料的领会不到,“那是挺值得高兴的,毕竟你厨艺……呵呵。”
程誉美着呢,不跟他计较。
人一高兴时间都飞着走,程誉站在小区楼下抬头就看到了在厨房忙活的小影子,一瞬间像是闻到了香味似的,心里塞了满满的期待。
程誉还差两阶楼梯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温暖的光争先恐后地出来迎接他。李景平站在欢迎团队的最后,压轴出场,充分彰显了他的重要地位。
程誉的书包被接过,拖鞋也被体贴地拿出来,抬头一看,迟迟说不出话来了。
程誉向来只会维持家里的干净,不会维持东西的整齐,现在整洁到连沙发上抱枕歪倒的方向都一致,霎时间不知道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了。
还是李景平出声提醒:“哥?”
程誉回过神,明知故问:“你收拾的?”
“嗯。”
“下次不用收拾这么整齐,我不讲究,没多长时间又乱了。”
“没关系。”
程誉下意识疑问:“嗯?”
“弄脏了我再收拾。”
程誉觉得自己是被充了氢气了,飘飘然的。
“哥饿了吧,我做了饭。”
李景平今天煮了南瓜小米粥,炒了个蒜薹炒肉,两人几乎吃了干净,李景平做饭真的很合他的口味。
程誉吃饭的时候问了李景平今天做了什么,小孩一直在做家务,给程誉乖的狠狠揉了他的头。
吃完饭李景平也不说话,就直接抱着盘子快步走进厨房。
程誉想跟去一起洗,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李景平在水池边脚底打滑,“咣咣”碗和盘子的碎片立时铺了一地,程誉心里一惊,立刻大跨步过去扯住小孩的胳膊。
程誉检查一番后确定孩子没伤到,才放开抓住李景平胳膊的手,他这才发现自己抓得有些紧了。
他想问李景平胳膊有没有被抓疼,看向小孩的脸,察觉出不对,李景平瞳孔放大,脸色白的吓人,明显是被吓到了。
周围都是碎瓷片,程誉索性把李景平直接抱出来,正常吃饭一个多月了也没养出来多少肉,还是轻的吓人,隔着毛衣都能摸到肋骨。
程誉把李景平抱到沙发上让他坐着,自己也坐到旁边,一下一下顺着李景平的背,嘴里念叨:“呼噜呼噜毛,吓不着。”程誉爷爷以前总爱用这个哄他。
几分钟后李景平才像终于感知到外界似的,整个身子一抖,说出的话都带着颤音,“哥哥,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下次再也不会了。”
他下意识想起以前那栋阴潮的矮屋里,不注意把醉酒的男人吵醒,他像凶猛的恶兽一样扑过来撕咬幼小的自己。
程誉以为他的反常是想起流浪时被人欺负,心疼地猛的把小孩抱进怀里,重重地揉他的头,轻声安抚道:“别怕,乖,别怕,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我是程誉,是你哥哥,别怕,没有人会伤害你,别怕……”
程誉反反复复说着别怕,祈祷能够起到一丝作用,驱散李景平内心的阴霾。
大概是程誉的声音太过温柔,李景平慢慢的平静下来,头仍然埋在程誉的胸口,程誉也任由他趴着。
“哥,对不起。”李景平努力收敛哭腔。
程誉被这哭腔揉搓得心要碎了,继续哄道:“说什么对不起,几个碗而已,你就是想扔着玩我也不说什么,扔完了我再给你买都行,就是下次千万别这样了,哭得哥心疼。”
“嗯。”
“还有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别再想了,以后都不用怕了。”
“嗯。”
“还记得那天去你天阳哥家吃饭的时候程叔叔说我拜托他帮忙的事吗?”
“嗯。”
“我拜托他帮你办手续找了一个领养家庭。”程誉话音刚落就感觉胸口一重,是李景平头撞上来,笑了笑:“别急,听我说完,因为我现在还没成年,条件不满足,只能拜托别人。你还是和我在一起,就是有个身份,还有就是春天就能去上学了,开心吗?”
李景平抬起头,刚哭过的黑眼珠润着盈亮亮的光,“上学?”
程誉觉得可爱,笑得更开了些,“对啊,上学,想不想去?”
“想。”说着说着,李景平的眼泪又开始往外钻,尾音发颤,“特别想,特别开心,谢谢哥……”
李景平不可避免的回忆起小时候,自己穿得破烂脏旧蹲在路边,看着衣着光鲜整洁的其他小朋友被自己父母牵着手送去学校,总有不愿意上学的,一直哭闹挣扎,他们的父母就会把他们抱起来轻声诱哄。
现在不用看别人了。
程誉双手托着泪包的脸,明明脸都花了还要故作坚强,小心地给他把眼泪抹干净,“好了,好了,不哭了,乖啊,眼泪要把我淹了。”
“嗯。”李景平被程誉说得不好意思。
程誉忽然想起来,“对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姓程?”
“不愿意也没什么,可以改就问问你。”
“愿意!”李景平当然愿意,求之不得。
那个疯子留下的遗迹,在他眼里犹如附骨之蛆,肮脏可恨,他一点也不想要。
“程景平?”程誉试探性喊出来。
“嗯!”他又鼻酸起来。
明明以前天大的苦都不哭的,现在被程誉带回来好好养着倒脆弱起来,像颗泡大的水宝宝,一碰就碎。
两人一个哭一个哄又磨了好久才回屋,这一天情绪起起落落终于能好好休息,没人记得厨房还有一地的碎瓷片等着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