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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叫我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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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也有人给他吃的,无一不是远远地扔在地上。
他还是无法表述什么是尊重的年纪,但是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升起的暖意,像在刺骨寒冷的冬天苦熬许久,终于迎来的第一缕春意。
那人放下鸡蛋就走了,李景平紧紧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回过神拿起面前的鸡蛋。
第二天晚上,他试探性的等在了昨晚那人消失不见得小区门口。
果然,今天他又得到了鸡蛋,这是个很好的人。
那他能不能带自己回家呢?像从前见过的因为得到好心人怜悯而被带回家的流浪猫流浪狗呢?
这是他从逃跑后第一次停下脚步,他恳切地期望这个人看看自己,更善良一点吧!把自己带回家吧!他也可以像小猫小狗一样乖的。
第三天,今天晚上没有鸡蛋,他经过的时候甚至没有往这里瞥一眼,快步离开带起的冷风刮到李景平单薄的身子上,使他不禁抱紧自己。
李景平惊慌失措,不可能的吗?是自己想多了?继续在这里会不会让他更讨厌?要不要识趣点主动离开?
月亮西斜几分,胡思乱想之际,他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
李景平忽然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面前被扔了两件棉袄,还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很温润,很好听,他说夜里有雨。
李景平裹紧那两件棉衣,知道要下雨也没有离开,他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等雨下了再说。
夜里没下雨,那个人说错了。
李景平等了一夜,直到那个人早上从他面前经过,他才闭上了眼睛。
“哗哗哗”。
雨来了,身上的棉袄要湿透了,他得去躲雨。
但是,眼皮好重啊,身体也好重,根本睁不开也动不了。
好冷……好冷……好冷……
李景平现在回想起那个冷,仍然忍不住发抖。
“醒了?”程誉揉着眼睛直起身子。
李景平点头。
“怎么样?头还疼吗?想不想吐?”
一连串的提问让李景平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又点头。
程誉表情僵了一瞬:“会……讲话吗?”
李景平清了清嗓子,“会的。” 声音还是童声,语调有些不自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讲话了,有点别扭。
“那就好。”程誉松了一口气,“天阳天阳!别睡了,小孩儿醒了。”
程天阳被喊的一激灵,看清两人都坐着后立刻下了床,脸也不洗牙也不刷直接坐到李景平病床的另一边。
“有名字么?几岁了?”程天阳抱着胳膊,一幅审讯的架势。
“李景平,十岁。”李景平说话还是生疏。
“你这是?从小要饭?”
程誉在旁边看着,也没阻止。他知道,想把人留下,有些事情总要弄清楚。
李景平一直在发愣,直到程天阳不耐烦道:“快点说!”
李景平还是年纪小,又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人的盘问,有些害怕:“是!”
他有几分聪明,害怕实话实说会被送回去。
“我叫程誉,你以后就叫我哥,叫他天阳哥。”程誉指指自己,又指了下程天阳。
程誉又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程天阳开口打断:“说了这么多,渴了吧?我们去打点热水。”
程誉跟到病房外问:“怎么了?”
程天阳一看这没当回事的样子顿时急了,“你别告诉我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他没什么撒谎的必要。”程誉并不是完全没有戒备心,但只要想到十岁的孩子瘦的跟七八岁一样,流浪狗似的长大,就没办法狠下心置之不理。
程天阳不是铁石心肠,但是他怎么想都觉得收养一个小乞丐不是小事,劝诫道:“谁知道呢?这种小孩从小吃苦,全都鬼精鬼精的!”
程天阳说的程誉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能不能跟着脑子理性的判断走又是另外一回事。
程誉的纠结被开门声打断,回头竟然看到李景平正光着脚摇摇晃晃地走近,走到他们面前,穿着单薄的衣服“咚”地一声跪在冷硬的地面上。
程誉被这声砸的牙疼,赶紧想把他扶起来,谁知这小孩虽然瘦弱又病着但是推阻的力气还挺大,手小小的,一层伤盖着一层茧。
他无可奈何,只能沉声吓唬人:“你给我起来,我花钱给你看了病,你是想再病一场让我花的钱打水漂吗?”
李景平一听他沉下声音果然立刻站起来,膝盖是起来了,头却要低到地上去,肩背佝偻着,手指不停的揉搓衣服下摆。
程誉本就心软,看到这可怜样儿被一再推拒后心里生起的一丝不耐瞬间消散,拉着他往回走,“回去。”
李景平刚一回到病床上就立刻
抓住程誉的手,刚刚他们在外面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
他绝对绝对不能再见到那个恶魔!
“哥哥!你留下我吧!”他看上去又惊又怕,眼泪花了整张脸。
他的肩背那么薄,眼泪那么多,嘴里一直翻来覆去地叫着“哥哥”,细看之下,躯体还在微微发颤,谁又能真正狠得下心呢?
程誉心里本就倾斜的天平终于尘埃落定。
“别哭了。”程誉拿了两张纸给他擦眼泪,又揉着他的头说:“别害怕,都让你叫哥哥了,病好了就跟我回家,其他的以后再说。”
李景平到底是年纪小又病着,哭了一会儿很快睡着了,梦里还时不时抽鼻子、打哭嗝。
程誉给他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门,“天阳,刚刚……”
程天阳靠着墙玩手机,听到程誉出来把手机揣兜里,抬起头说:“我听到了,你下定决心前我说那么多也就是提个建议,你现在决定好了我就不会再多说,我理解并且尊重你的决定,更不至于因为一件事你没听我的就生气,没那么幼稚。”
程誉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出口,他们太熟了,说走心的话反而觉得矫情别扭。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俩这么多年朋友,程誉心里想什么程天阳必然懂。
程天阳点点头,随后走到卫生间边洗漱边说 “走吧,去吃点东西。那小孩儿肯定饿的很,一会儿多给他买点等醒了吃。”
“天阳,谢谢你。”
“行了!你天天谢谢谢,有什么好谢的!”程天阳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模样。
医院门口有很多早点店,两人随便吃了点,程誉又给李景平买了很多吃的,油条、包子、豆浆、卷饼……见到什么买什么,怕他不够吃。
两人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医生。
医生看样子检查完了刚准备走,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又停下动作,嘱咐说“他现在不能吃这些,肠胃不好、营养不良、消化也跟不上,不能吃这些油腻的东西,最好吃清淡点的流食,也不能一次吃太多,得慢慢养着。”
程誉把这一袋放到桌上,“天阳,我去给他买粥,你看着他会儿,省的一会儿醒了见不到人又哭。”
“得了吧,你陪他,我去买。”程天阳原本已经坐下,现在又认命的起身。
“那也行,谢谢啊。”
“啧!”程天阳听到他说谢,已经转身了也要回头瞪他一眼,“说什么谢谢啊,叫声爸爸听听!”
程誉出生没多久就被丢给爷爷带,又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
爷爷说他也不知道程誉的妈妈是谁,他爸爱鬼混,初中就油嘴滑舌骗小姑娘,三十多岁某一天直接把刚足月的小程誉带回来说自己有了个儿子,然后又走了,没回来过,再有消息就是车祸的死亡通知了。
因此他对父亲没有记忆更没有感情,爸爸妈妈对于他来说更像符号,并不避讳别人这种玩笑式的提起。
程誉笑骂:“赶紧滚吧!”
李景平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多月,程誉放学顺路,每天都去,不过因为晚自习下课已经不早了,大多只能呆一会儿。
李景平每天殷切切盯着病房门,盼望程誉进来。程誉来了以后,又一直盯着他,盼望程誉别走。
李景平不爱讲话,多数是程誉说,他听后点头或摇头回应。
程誉每天都会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然后说自己今天做了什么或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中间穿插着几句“以后我们……”开头的句子,李景平每次听到这几个字,不论原本在做什么都一定会立刻抬头看向程誉,一双黑亮的眼珠氤氲着水汽,看的人心松软,像吃了块甜蜜柔软的蛋糕。
程誉怕李景平无聊,认真教了他几天拼音后,买了许多本儿童读物。李景平从早看到晚,认真的令人咋舌。
有天晚上程誉讲着讲着语乏了,实在是过于平淡的一天,没什么值得单独拎出来跟小孩讲,能逗人开心的。
李景平怕他走,主动拿起纸笔,写下他看小人书认识的字给程誉看。
从那以后程誉每天都会检查李景平的学习成果。
李景平学的认真,速度也快。
程誉发现他挺聪明,记性好,每天见证小孩的学习成果使他养成感爆棚,七七八八又买了一大堆书,直到程天阳看到他买了本离谱的《育儿手册》骂了他一顿才悻悻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