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狼崽子》缺九

2、恶鬼

　　程誉家在小区里的最前面，没走几步余光里就出现了那小孩儿，他现在心里脑袋里一团乱麻，看见那小孩儿也没停下脚步。

　　他像以往一样一个人收拾完准备睡觉，突然心血来潮打开了几百年打开一次的天气预报，夜里有雨，气温也已经到了零度以下。

　　程誉纠结了很久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了两件他已经不穿了的旧棉衣。

　　棉服被扔到地上，扑起的尘土让程誉忍不住退后两步，也让这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看向他。

　　“夜里有雨。”程誉说完这句话后回去的步伐都轻松了不少，心里担子落下让他今晚睡得还不错。

　　夜里的雨竟然没下！程誉下楼看到裹着他旧棉衣的小乞丐时竟然觉得有些丢脸。

　　这个季节的阴雨最让人讨厌，一场雨冷十分。

　　低垂的浓云一早出现，雨姗姗来迟，伴着比前两天更加来势汹汹的风，呼啸着扑向每一个人。

　　程誉看着窗外因风雨而狂颤的枯枝，脑海里始终被那个发抖的瘦弱身影侵占。

　　“下课了，想什么呢？”直到程天阳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

　　程誉有点担心: “就那小孩儿。”

　　“这么大的雨，他肯定知道躲的，放心吧！”程天阳完全没当回事，在他心中除了傻子不会有人明知下雨了还不躲。

　　程誉一想也是，那孩子看起来不像傻的。

　　程誉和程天阳艰难地打着伞踩着雨走进小区，才知道原来真有“傻子”。

　　雨滴很大，像一个个小锤子似的砸下来，砸到墙角下躺着的瘦弱的身影上。

　　他身上盖着程誉昨晚拿下来的旧棉衣，可惜全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脸上，面色发青，眼睛紧闭，身体在剧烈抽搐。

　　程誉立刻跑过去。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想到程天阳身上还有伤，嘱咐道：“天阳你不能淋雨先上楼，我抱他上去。”

　　程誉扯开那小孩身上还裹着的他昨晚拿下来的旧棉衣，棉衣吸饱水湿重的要命。

　　他力气不算特别大，但是可以抱着人小跑，甚至一步三个台阶，因为这个小孩实在太轻了，无边际的后悔潮水般涌来，冲得他即使抱着这么轻的人也依旧颤抖。

　　程天阳已经开了门，在门口等着他们。

　　他没说什么，因为任谁看到这小孩儿的样子，都狠不下心说一句“别管”。

　　程誉把他放在了沙发上，“天阳你去接盆热水，我去找温度计。”

　　两人没再交流，各自找东西去了。

　　程誉不常生病，找温度计费了时间。

　　一回头发现程天阳站在沙发边发怔，程誉边走过去边语气沉重的解释:“天阳，你也知道我们不管他的话会怎样。”

　　“不是，你看。”

　　程誉敏锐的发现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乞丐的上衣被脱掉了，很瘦，肋骨根根可见，很多伤，青紫肿胀暂且不提，有几道雨水浸泡后快要溃烂的伤口不停地往外冒血水，如果连带上已经愈合的疤痕，整个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有一条像是棍棒抽出来的肿痕从后腰延伸到裤子下，压着几块淤青，不用想也知道被遮住的两条腿好不了多少。

　　“程誉，他得去医院。”程天阳先反应过来。

　　程誉看的心惊，听到程天阳叫他才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回答:“嗯，我知道，你先换身衣服。”

　　即使他清了嗓子，声音里的颗粒感仍然明显。

　　真正的遍体鳞伤的视觉冲击实在大，两人都沉默下来。

　　程誉小心翼翼地给小乞丐擦脸，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表情，怕给他擦疼了皱眉，又期望着他能皱皱眉醒过来。

　　程誉还记得那天小乞丐抬头时看到的眼珠，很黑，月光一映，黑曜石似的，可惜现在一直闭着，面目青灰，了无生气。

　　中途换了好几盆水，很多次毛巾，擦了很多遍后，程天阳给小乞丐穿了程誉的衣服，又在最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睡衣。

　　程誉很快也换完衣服出来，问:“都弄好了？”

　　看到程天阳点头，程誉接着说：“我去拿雨衣，他不能再淋雨了，打伞不行。你去衣柜里找双厚点的袜子，没合适的鞋给他穿。”

　　没找到厚袜子，只能给这小孩套了好几层，又给他套上雨衣。

　　程誉弯腰抱起他，穿了这么多也还是很轻，走路毫不费力，程天阳跟在后面给他们打伞。

　　程誉家位置不错，去哪都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了，医院里只有一位值班的医生。

　　医生看小乞丐的温度计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程誉的呼吸也跟着越来越轻。

　　受寒发烧，胃炎，消化不良，呼吸道感染，脾虚以及布满全身的外伤……总之浑身是病！

　　折腾大半宿，小乞丐终于住进病房里，打了点滴，烧退了，身上的伤口也都处理过了，那些伤口细看之下更是惊人，就连被从梦中吵醒来工作的值班护士也无烦躁之意，下手轻之又轻。

　　程天阳还是淋了点雨，去换药回来后睡在另一张空着的病床。程誉趴在小乞丐床边，趴着不舒服，前半夜醒醒睡睡，后半夜困极才睡深了。

　　两人昨天晚上跑来跑去折腾了好久，早上小孩儿醒了也没立刻察觉到。

　　李景平睁眼看到的是干净的病房，穿的是干净的病号服，感受到的是不粘腻的身体，手边是柔软的头发。

　　他这是终于逃脱了。

　　他有一对和别人不一样的父母，他原本都不知道别的小朋友是可以被爸妈抱，被爸妈背，被爸妈揉揉脑袋的。

　　他妈妈很漂亮，漂亮的人总是让人心生亲近之意，更何况她是“妈妈”呢？

　　可是为什么那张漂亮的脸上总是青青紫紫的呢？为什么一抱妈妈她就会发抖呢？

　　后来他长大了，也知道答案了，因为他父亲的暴力越发的变本加厉，心情“好”了也会顺便把可以一手拎起来的他也捎带上。

　　李景平本能地害怕他的父亲。他父亲身上总是有很难闻的烟味，三天两头喝的烂醉，喝醉的时候黝黑的脸上会爬上两坨扭曲的红，眼睛混浊又暴戾，一张嘴呼出的恶臭扑面而来无处躲藏，像个恶魔。

　　那个恶魔经常喝酒，但是他没办法习惯更不能无视，因为当他看到这个醉鬼，他就知道自己又要挨揍了，单薄衣服下的伤开始细细密密的疼，冷汗都要滚下来。

　　后来他又大了一点，他想，他和妈妈为什么不能离开呢？

　　李景平鼓励妈妈和他一起逃，母子俩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咬牙忍受每次逃跑失败后的毒打，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成功了！可是，这个成功竟然只属于他的母亲，他被抛弃了。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承受着他所谓父亲的滔天怒火。那一次，他几乎被打了个半死，这才知道原来以前的疼都不算什么！

　　恶魔喝酒更加频繁，终日都是醉醺醺的，李景平身上再没有一块好皮肉。

　　李景平觉得他跑不掉就一定会被打死，凭什么！他也想长大！他也想和偶尔瞥到的电视上的人一样体面。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那个酒鬼比以往醉的都厉害，酿酿跄跄的跨进破败的家门，没进来就能听到他嘴里颠三倒四的叫骂。

　　李景平从来都是打不服更学不乖的，他满含恨意的眼睛屡次激怒那个魔鬼。

　　他父亲暴跳如雷的拿棍子抡他，李景平往后一闪，那个魔鬼竟然抡空后竟然没站稳，后腰撞到桌角，直接被弹倒在地上，真是老天开眼！

　　李景平一刻不等，转身就跑，身后飞来那根棍子，紧跟着一连串不堪又因为太醉而含糊不清的咒骂。

　　他一直跑一直跑，翻垃圾桶，跟野狗抢食，他还是担惊受怕，不敢停下。

　　下雪了，他终于走到了一个和过去看上去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李景平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见到了程誉。

　　那天太冷了，即使他饿的不行也不愿意伸开手脚去翻垃圾桶，他只能让自己尽量团在一起，路灯的微弱光晕可以让他产生一丝温暖的错觉。

　　就在那时，有个人出现了，他蹲下身在自己面前放了一颗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