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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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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小城的冬天冷的厉害。刚入十二月，鹅毛大的雪就迫不及待地扬扬洒洒，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凛冽的风紧跟着一吹，无数把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疼。
路边这人裹得厚，但仍能从某些部位窥探出他身条细瘦，个子高挑，因为冷恨不得缩成一团。
他没打伞，帽子上肩膀上早已积聚起一小丛一小丛的白，脸被刺的生疼又无可奈何，只能深深地埋着头。
雪太大了，地上铺了一层不算薄的积雪，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旧的路灯躲在飘扬的大雪后浅浅的晕出一个光圈，程誉忍不住抬头看一眼，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路灯下有个小乞丐，抖得厉害。
看起来像是要冻死了。
那人听到靠近的声音猛地抬头，程誉这才看出是个小孩儿，瞧上去只有八九岁，过度瘦削导致脸颊凹陷，嘴巴紧紧抿着，既像是冷的，又像是因为警惕，头发太长，看不清眼睛。
他从兜里拿出食堂买的鸡蛋弯腰放在地上，用力搓搓手后又放回兜里，转身快步离开了。
鸡蛋是原本准备明早垫肚子的，现在没了，明天就要早起，一想到这里，程誉就忍不住伤感。
回到家之后，程誉把路上的小插曲抛在脑后，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吃饭、睡觉。
程誉没有妈妈，父亲早逝，从出生就跟着爷爷，前几年爷爷突发心梗去世了，没什么别的亲戚又能自理便一个人住着。
他一个人久了，偶尔会自说自话，自己逗逗自己，但是今天不太想，也许是有些累了，屋子里太过安静竟然显得有些空旷。
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天好像更冷了一些，本就赖床的人情不自禁的在被窝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才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一下子蹦出来。
程誉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要去食堂吃饭，这就不免又想起了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儿，也不知道这雪是夜里几点停的。
下过大雪的世界入目之间都是白色，清新的空气让人忍不住想要猛吸一口。
然后，程誉就被自己蠢到了，他居然忘了现在到底有多冷！这一口气带着雪星子、冰碴子直直地冲上天灵盖，刺激的鼻涕眼泪都要流出来。
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冷，课间里大部分同学都缩着补觉，但每个班里都免不了有几个好动的，这么冷的天也拦不住他们往外跑的心。门猛地打开又猛地关上，凛冽的风裹挟着不怀好意的雪渣灌进来，惹的教室里一片唉声载道。
程誉冷的打了个寒颤，他一冷就想着那个小孩儿，这一整天心里都不太好过，早上没看到人，心里一直惦记着。
程誉平常晚饭的时候会在食堂多买两个鸡蛋留着当第二天的早饭，今天多买了两个。
晚自习下课铃声刚响，所有人都还没动，程誉就先从后门窜出去了，要知道平时他可是最不紧不慢的。
一直跑倒是不冷了，程誉跑到昨天看到小孩儿的那个地方，转了好几圈没看到人，胡思乱想一通没什么头绪，只能安安分分回了家。
谁知道他竟然在自家小区门口看到了那小孩儿，他蹲靠在那堵苔藓丛生的矮墙边，一直盯着程誉来的方向。
程誉被他看的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松了一口气，往前走几步掏出他特意多买的鸡蛋放在小乞丐的脚边，小孩儿的头更确切地说是眼睛一直跟着他的动作在动。
跟着自己回家又用这样饱含期待的目光盯着自己，不动脑子都知道这小孩在想什么。
但是程誉不愿意多想，理智上知道这是自己无法承担的麻烦，情感上又无法维持冷漠，甚至内心深处隐隐泛起兴奋。
程誉告诫自己多买两个鸡蛋已经够了，他不愿意让情感和理智拉扯自己，索性逃避，无视，不再想了。
到家后，又是一样的流程。他可能会做不一样的事情，但是有一点不会变，就是只有一个人。
深冬早晨不浓烈的阳光穿过柔软的云层终于轻抚到程誉的脸庞。
事实证明，“烦恼”这种东西除非彻底解决，否则就会如影随形，称得上一句阴魂不散。
早上一下楼就看到烦恼的根源简直让程誉如坐针毡……
幸好有件高兴的事，他发小程天阳终于病愈出院。
程誉刚进教室看到人就飞奔过去，锤了对方肩膀一下，“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程天阳被锤的呲牙勒嘴，“哎呦！你轻点，我伤口还没好呢！”
程誉一听伤口，拉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圈，道：“怎么回事儿啊？给你发消息也不回，不是肠胃炎？”
“哎呦！你可别提了，我动手术了，急性阑尾炎！我妈也不给我手机，都快无聊死了，只能天天陪隔壁床那大爷看《非诚勿扰》。”程天阳苦着脸说。
程誉看到他这倒霉样是又心疼又好笑，还得努力憋着笑意不想露出幸灾乐祸的样子。
程天阳瞥他一眼，照他凳子踢了一脚说：“得了吧！想笑就笑，我还不知道你！”
程誉连忙正色道：“没有没有！我这几天特惦记你，还帮你记了笔记，卷子也都给你夹书里了。”结果还是没忍住，漏了两声笑，“嘿嘿~”
人来的差不多，都开始自觉的读书。俩人新鲜劲还没过，偷偷摸摸聊天，终于说到了那个小孩儿。
程天阳感叹: “这么冷的天，这小要饭的命可真够硬啊！”
程誉莫名觉得这话刺耳，食指关节反扣两下桌面，继续说起昨晚的事。
“什么！他都跟到你家楼下了，他这明显是想赖着你啊！”程天阳瞪大眼睛，由于情绪激动声音也大起来。
程誉赶紧拍了下他的小臂:“你再大点声儿喊！生怕老李逮不着我们是吧！你说的我能不知道吗？”
“那你都知道了你还等什么呢？”程天阳还是很激动！
程誉下意识解释:“你不知道他有多瘦，这么冷的天穿了件那么薄的衣服，看着太可怜了。”
程天阳警觉，直视程誉问“所以呢？他可怜，所以呢？程誉，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誉愣着没说话，是啊，自己下意识的解释是因为什么。
“你在想什么？”程天阳转过头盯着程誉的眼睛。
程誉不想说谎，俩人光屁股的时候就一起玩，到现在十几年了，他脑子里想什么程天阳比他还清楚。
程誉开口:“我知道我的想法有点草率，但是……”
程天阳迫不及待地打断他，“但是什么？你最好快点编个让我不觉得你是傻逼的理由！”
“天阳”程誉顿了很久，才找回声音继续说：“我……有点孤独。我每天回去，房子里都是冷冰冰的，夏天的时候也冷，现在更冷了，有时候我会突然忍不住地发抖。”
“没有人跟我讲话，我也不想像个神经病似的自己跟自己讲，嘴巴一直闭着，嘴唇都长在一起了，每天早上用力扯开都是一嘴的血。”
程誉陷入回忆，神情怔然，“我收拾东西不敢有太大动作，总觉得声音太大了，有回音似的，其实只是因为太安静了，竟然让那个房子显得有些空旷……”
程天阳说不出话了，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他只是听程誉讲都有些窒息，但是心疼归心疼，他仍然觉得随便捡一个小乞丐回家很危险。
晚自习下课，两人顺路一起走。
“天阳，我知道你担心我。”程誉有心打破从早上开始就萦绕在两人周围若有似无的僵持。
他知道，程天阳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他自己也囫囵想过。
“我之前……一直不敢想，今天算是话赶话的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我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也知道你担心我，我会慎重地考虑，但是我真的渴望……”
程天阳神情渐软，也不忍心，“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反正你再想想吧。”
“天阳，谢谢你。”程誉内心酸软。
他没有亲人，程天阳是一直温暖他的火源，但人的情感来源不能只有朋友，世界上也不能只有光和热。
“你跟我说什么谢谢，反正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别被一时的怜悯冲昏了头。”程天阳最受不了程誉认真的对他道谢。
“今天我得回家，我妈担心我在学校会扯到伤口，得回去让她看看。明晚我去你家，看看那小要饭的有多可怜能让你惦记成那样。”俩人到了程誉家楼下，程天阳说完这句话率先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