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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尘 “本宫贸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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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鸿影发现赵旖这个人有点呆,动不动就莫名脸红害羞起来了。比如此刻她只是叫她过去,她也看见她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呆住了。林鸿影心里暗笑,又招了几下手,见那人如梦初醒似的,把桌上东西草草一拿,低着头快步走了过来。
西洋钟敲了一下,人声渐止。赵旖正襟危坐,一副准备认真听讲的样子,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想看一眼林鸿影,脖子却僵硬得一动就要发出声音,于是改用余光使劲瞄那个模糊的人影,见她也端正坐着,好像并没有往自己这边看。谢夫人的声音渐渐入耳,原来说的是这门课结束时,每人要完成一幅刺绣交给她,可以独自完成,也可以合作。以后每次课后一个时辰,学生们可以留在这里练习。
这节课赵旖听得比上次用心多了,但基础没打牢,针线在手上依然笨拙得很。下课后,谢夫人走前,留了一个侍女照看要练习的人,赵旖和林鸿影一商量,决定再留一会儿。两人都是没怎么学会的人,谁也教不了谁,只能互相误导了。磨蹭了好一会儿,绣得一个比一个不成样子,最终不知是谁先笑了,两人立刻笑成一团。面前的素锦上,颜色杂乱的丝线勉强勾勒了一个滑稽的轮廓,缠绕得难舍难分。一个时辰后,两人走到门口,赵旖发现有东西落下了,返回去取,见那副作品还在桌上,被遗弃了的样子,她把它从绣架上拆下来,收进袖子里。
此时,谢夫人站在楼上小窗前,看着大门口最后两辆马车离去,转身卧在塌上闭目养神。香炉里燃着一种气味奇异的香,她缓缓呼吸着,无意间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许久,侍女疾步进来,在塌边低声道:“夫人,贵妃娘娘来了。”
“知道了。”谢夫人翻身对着墙。侍女看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试探道:“您不起来迎接吗……”“我自有安排。”说完,她调整了一下睡姿,还把被子盖上了,竟然越睡越沉。侍女犯难,又不敢再叫谢夫人起身,踌躇着站在一旁。谢夫人裹在被子里怒喝道:“出去!”侍女吓得一哆嗦,后退两步小跑着出去了。
谢夫人极低声地叹了口气,紧了紧被子。走廊上脚步声和衣裙拂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她房间门口。“那对小鸳鸯走了?”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道。谢夫人道:“原来娘娘早就到了。一群小孩罢了,也值得偷窥吗?”门口那人嗤笑一声:“知道本宫到了,还敢不来迎接?”
谢夫人坐起来,慢条斯理地叠好被子,故意用做作的姿势跪下行礼道:“妾身参见贵妃娘娘,有失远迎,请娘娘恕罪。”她低着头,面前是一双华美的绸面绣鞋,视线往上,见那人穿着的鹅黄的宫装,还有施着浓妆的娇艳的脸,一副极受用的表情,还在满意地微微点头。
谢夫人心里暗笑,不等贵妃发话,径自站起来。贵妃进来,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又熟门熟路地从一个罐子里抓了把茶叶。门口立时闪出一道人影,要服侍贵妃喝茶,贵妃见状喝道:“出去!”,那侍女放下茶壶,关上门出去了。谢夫人忽视了贵妃戏谑地模仿了自己的语气,拿过那把茶壶泡上茶,倒进茶杯里递过去,见她毫无形象地歪坐在榻上,伸出一只手接了茶杯,另一只手招了招。谢夫人搬了个凳子,坐在她身前。
“你过来点。”贵妃皱眉。谢夫人端坐着一动不动。僵持了片刻,贵妃突然换上一张客气的笑脸,道:“本宫贸然来访,不打扰您吧?”谢夫人也笑:“自然不打扰。娘娘如此好学,是妾身的荣幸,理当时时侍奉。”
“很好。”贵妃放下茶杯,托腮倾身向前,若有若无地呼出一口气。谢夫人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稳坐着。“那夫人今天打算教我什么呢?”
谢夫人道:“娘娘的诚心着实让人感动,又如此识货,妾身就把独门秘技教给您吧。”说罢,她引贵妃到绣架前坐下,又去取剪刀,回身时贵妃已将一根丝线穿进了针眼。
“妾身那幅仕女簪花,即是用这种针法绣成。您可要,仔细瞧好。”谢夫人说着,跪坐在贵妃身后。贵妃感受到身后那人的胸脯在缓缓贴近她的背,在一个不可谓失礼、又不得不引她遐想的距离停住。那人的右手握住她拿着针的手,第一针,刺穿薄如蝉翼的丝缎。然后,另一只手也环在她身前,捏住那根针向上穿回,手腕一抖,打了一个极其巧妙的花结。
谢夫人的眼神紧随那根针游走,丝毫没有察觉到贵妃的眼睛随着耳垂泛了红。“我不要学这个。”她一扭上身,谢夫人立即放开了她的手,规矩地跪着。“这针法我早就会了,还是我教给你的,你忘了?”
谢夫人低下头:“娘娘在说什么。这针法,是妾身机缘巧合所学,与您也只有两面之缘啊。”
贵妃猛地站起,抬手一抹眼睛,急切道:“这针法是我族独有,是我父亲亲自教我的。我母族早灭亡了,族人大概也都死光了!除了我,有谁会教你!白渠,你敢说你都忘了?”
“娘娘息怒。”谢夫人前额触地,是标准的谢罪仪态,沉声道:“妾身实在不明白娘娘的意思。自从妾身那幅拙作进了宫,您来求教,除了两个多月前那次,就只有今日了。此外,妾身从没有见过您,也不知道白渠是何人。”
贵妃怒极反笑:“好,你没见过我,也不叫白渠。如今你姓谢了,就没给自己起个名字吗?”话音刚落,匍匐在她脚边的那人抬起头,定定地直视着她。“姓甚名谁,又有什么要紧。您不是已经知道,我不过是个死了丈夫、做点小生意的寡妇了吗?”
贵妃被那道目光中的警告意味吓住了。她那充满愤怒的头脑好像被浇了盆冷水,一股寒意攀上脊背。恐惧和不解之余,含酸的委屈攥住了她的心,拼命忍着才没有掉下泪来。“那本宫下次再来讨教。”声音里细微的颤抖却怎么也无法抑制。
谢夫人沉默地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门。许久,她拿起那杯被贵妃喝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