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7、栖云

　　“贵妃回宫—”残损的妆容已经遮掩不住贵妃的一脸疲惫，扶着宫女的手从轿子上下来，从侧门进了寝殿，屏退左右，整个人扑到床上。她想起在绣坊的场景，又忍不住流了眼泪，于是抽答着鼻子抓起被角使劲擦了擦。
　　“娘娘……”宫女隔着帘子看见自家贵妃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由得担心起来，说道，“如嫔、玟嫔和周贵人到了，都等着和您说话呢。”
　　“知道了。让她们等会儿，说我还在更衣。”侍女闻声去了。
　　贵妃爬起来，在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子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泪水在敷着胭脂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她叫人端了盆热水，把脸洗得直到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又把身上那身繁复的衣衫脱了，换上日常简单的穿着。最后，她对着镜子使劲往上扯了几下嘴角，才离开了寝殿。
　　“给贵妃娘娘请安。”三位嫔妃见她来了，个个低眉顺眼地行礼。
　　“大家都坐吧。”贵妃一脸和善的笑容，说道。
　　当今皇帝不是一个耽于美色的人，后宫人也不多。贵妃颇得宠爱，位份又高，想和她亲近的嫔妃自然不少。好在大家都多少看过一些讲宫廷之中勾心斗角的小说，知道害了别人自己也会没命的道理，所以不论性格冷热，都没有那种会蓄意伤人的人。
　　贵妃笃信“多个朋友多条路”之类的社会生存法则，一向致力于和各宫嫔妃打好关系，几年下来，多少交了几个朋友。现下来了的三位，都对刺绣女工非常热衷，但皇上只许了贵妃一个人出宫去找谢夫人请教，所以每次贵妃从绣坊回来，她们都会第一时间来拜访，巴望着她能教教她们。
　　四个人寒暄了几句，玟嫔说道：“到底是娘娘最得皇上偏爱，出宫向谢夫人学习的机会，我们可是想都不敢想的。我们可都靠您见世面了！”余下两人纷纷附和。
　　“妹妹们说笑了。”贵妃熟练地说着客套话，“皇上哪是偏爱我，不过是我总是求他，他嫌我烦罢了。”
　　三人继续东拉西扯地暗示她露一手。若是往常她心情好的时候，兴许就遂她们心愿了。但现在她不想做一切能够让她想起白渠的事，于是一面继续客套一面想着怎样把这三个人支走。
　　正说着话，皇上身边的首领太监来传旨，说皇上要来贵妃宫里用晚膳。三位嫔妃心领神会，行礼退下了。
　　那三人出门后，贵妃一下子放松了挺得笔直的腰身，还打了个大哈欠。这一天的事情下来，她已经疲惫不堪，只想穿上舒适的寝衣睡个天昏地暗，一点招待皇上的精力都没有了。她强打精神站起来，回到寝殿，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化了个淡妆。小厨房里正在紧急备菜，她懒得去监督，坐在桌前手撑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门前纱帘渐渐蒙上了月影，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宫闱的屋檐上。宫里掌上了灯，一队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着皇上的轿辇停在了贵妃的栖云宫前。贵妃和宫人们到门口迎接，皇上笑吟吟地走过来，拉着贵妃的手进了寝殿。小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只等着主子们吩咐上菜了。
　　“处理了一天政事，朕可一直想着贵妃宫里的饭菜呢。”皇上说道。
　　贵妃脸上挂着优雅的笑容，挽着皇上的手臂请他坐下，道：“臣妾宫里的饭菜哪有那么好，您要是想品尝美食，可来错地方了。”
　　“这话不对。”皇上捏了捏贵妃的鼻子。旁边的宫女看见，偷笑起来。“朕看见贵妃，就觉得胃口大开。饭菜的味道如何，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皇上真是……”贵妃作羞涩状，在心里补完了这句话：“真是话多。”
　　近前的宫女察言观色，拍手两下示意上菜。“贵妃今天准备了什么菜？”皇上问道。
　　贵妃哪知道有什么菜，一记眼神抛给刚才拍手的宫女。“回皇上……”那宫女跪下，把每一道上桌的菜介绍了一遍。
　　宫里的人都长着七窍玲珑心，在宠妃跟前做事的更是人精，怎会不知道皇上素日喜欢的菜式。一通介绍下来，龙心大悦，询问那宫女的名字。一般宫女此时都会喜不自胜，极力表现自己，那宫女却仍然低着头答道：“奴婢名叫岚砚。”
　　“贵妃很会调教。”皇上很满意，又对贵妃说道。
　　贵妃不停地给他夹菜，闻声笑道：“您快吃吧。”
　　两人都饿了，宫里厨子的手艺确实不错，于是都埋头吃起来。突然，皇上问道：“今天去了那个绣娘谢氏处，她教你什么了？”
　　贵妃正在喝汤，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呛得咳嗽起来，道：“她只教了一些基本的技巧给臣妾，至于那些高深的技法，都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本事，哪会那么容易教给别人呢？”
　　皇上坐近了些，边给她拍拍背边继续问道：“那她叫什么，是哪里人？”
　　贵妃警觉起来。皇上一般是不会关心这种琐事的，不知道为什么问得这么仔细。略一思索道：“臣妾也不清楚。不过听她的口音，像是京畿人氏。”
　　皇上还要再问，贵妃伸手挡住他的嘴，撒娇道：“皇上问这么多，该不会是动了纳她为妃的心吧？臣妾不许皇上再问了。”
　　“好，朕不问了。”皇上最喜欢女子对他撒娇的样子，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宫人们见状，迅速退了出去，只留了一两个人飞快收了餐具。
　　贵妃按捺住不耐烦的嘴角，问道：“皇上要去哪休息？下午玟嫔来了，说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您了，您不如去看看她？”
　　皇上却把她搂得更紧了，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朕今晚想和你在一起，贵妃难道不想陪伴朕吗？”
　　他态度恳切，贵妃也不好再推辞，道：“臣妾当然愿意。天色不早了，您去洗漱更衣吧。”说完叫了随侍的人进来。
　　见皇上进了里间洗漱，贵妃暗自叹了口气。她走到一架多宝阁前，拉开了一个暗屉，里面是一个乌木盒子。盒子里盛着颗粒状的香料，颜色呈象牙白，光泽柔和，像是上了釉的瓷珠。她拿了两粒，扔进香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