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5、鸿影 林鸿影的体

　　林鸿影露出困惑的眼神。赵旖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唐突了。林鸿影放下书走到她面前，姿势好看地行了个礼：“这位公子，从前仿佛没有见过？”
　　赵旖脸一下红了。她这一身打扮，的确半点看不出来是个女子，当下也没法自证身份，总不能把衣服脱了吧。她尴尬地扯扯衣角，解释道：“我……我叫赵旖，就是在绣坊把你的笔撞掉的那个……”她正说着，林鸿影抬起头，一双明珠似的眼睛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真是赵小姐，我竟没认出来。”赵旖见她还记得自己，心里高兴，嘴角也不自觉地咧开，却一时想不起回答些什么，只好转移话题：“刚才好像听见你哭了，你……没事吧？”林鸿影道：“只是看到了一本极好的书，情不自禁，让赵小姐担心了。”赵旖来了兴致，忙问是什么书。林鸿影拉起她的手走到书架下，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本，见是《牡丹亭》。赵旖笑道：“我看过这个。杜丽娘为情能够死而复生，难怪你要落泪了。”林鸿影问：“赵小姐也看过吗？”赵旖点点头：“看过的，听说这台戏比光看戏文有意思多了，只是一直不得机会。”“之后要是有机会，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有了共同话题，很快打开了话匣子。原来林鸿影和赵旖年龄相仿，只比她大一个月。林鸿影的父亲林嘉鸣只是吏部的一个员外郎，但她母亲萧氏的母家却颇有财力。林嘉鸣年轻时也是个前途无量的状元郎，但可能是时运不济，性格又有些读书人的清高淡泊，在官场上不太混得开，升迁慢如龟速。他倒无所谓，萧氏则多少有些忿忿。因此听说了绣坊这个亲近权贵的机会，她不顾丈夫反对，掏出自己压箱底的嫁妆交了学费。
　　林鸿影是林家独女，从小受父母疼爱。她父亲历经多年的宦海沉浮，对名利乃至礼教规矩都渐渐看淡了，对女儿的管教上便少了许多约束，不因她是女子而轻贱，也不因她是独女而过分重视，外出玩乐的机会也比寻常的闺阁小姐多了一点。赵旖听了好不羡慕。
　　楼下往来的人声和车马声，被同文书局的墙壁和窗户过滤了一遍，混合在夕阳与灰尘之间传入室内。花梨木的书架和一排排无言的书卷为两个并排坐着的女孩搭建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小世界。隔着轻薄的春装衣料，赵旖感觉到林鸿影的体温丝丝缕缕地钻过来，钻进她的皮肤，将一颗年轻矇昧而善感的心熨得服服帖帖。她本能地想要再靠近她一点，林鸿影察觉到了，却没有闪躲，只是侧头看着她，露出一点类似理解和纵容的笑意。她们慢慢地互相依偎在一起。
　　她们一言一语地聊着，渐渐都不说话了。她们此生第一回这样安静地待着，只一心听身边人缓缓的呼吸。窗外那一抹橘色的柔光被碎银似的月影取代，她们才下了楼，正好赵冀准备上楼去寻她。赵旖将林鸿影介绍给赵冀，见天色渐晚，两人便提议送林鸿影回家。上了车，赵冀在前面驾车，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相对而坐，却各自低着头，像是都有心事一样。许久，赵旖偷偷瞄了一眼，见林鸿影也正好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人的脸都烧了起来。
　　车停在林府门口，林鸿影下了车。赵旖呆坐了一会儿，才感到怅然若失起来。好在三日后就是第二次去绣坊的日子了。
　　三日后的凌晨，赵旖又自己醒了。此时天还黑着，枕边卧着的灰猫睡得正熟，胡须随着呼噜的气息一翘一翘的。她睡不着了，又怕翻身弄醒了猫儿，只好瞪着眼躺着。不知躺了多久，天渐渐亮了，魏小菁轻手轻脚地拉开床帘准备叫她起床，见赵旖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吓了一大跳。
　　赵旖麻利地起了床，洗漱停当，想了一下，叫拿了一件窄袖收腰的衣服穿上，说是用针线时方便些。坐在车上，脑子像一团麻一样乱想起来，等到林鸿影出现在脑海里，迷糊的思绪才清晰起来。不知道她是早一些到、还是晚一些到。如果她晚到了，要不要给她占个位置？那天看书的时候，她们聊了不少，就是没提到下次去绣坊要不要坐一块儿的事。或许，人家根本不觉得她们已经熟悉到上课都要坐在一起的程度呢？赵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连绣坊到了都没发觉。
　　这次她没有迟到，绣坊门口停着几辆车，都是来送小姐们的。赵旖留神看了一下，从这些车上下来的人里面没有林鸿影，才踱步进了大门。走到花厅门口，她停下脚步，想先看看林鸿影在不在。扫视一圈，林鸿影果然已经到了，她不在前一次坐的位置上，而是占了个好位置，不像第一排那么显眼，却也能看清楚谢夫人的演示。她旁边儿还有个空位，赵旖拔腿就想过去，突然又犹豫着这样做会不会太自来熟了，惹人尴尬。正在两难之际，另一个姑娘走过去，二话不说坐在那个座位上。赵旖心里叹一口气，垂着头进了厅门，随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眼睛有点起雾，还是不自觉地朝林鸿影那边望去，见她正对坐在她旁边的姑娘说着什么，不一会儿，那姑娘起身离开了。林鸿影扭头四处张望，望见趴在桌上的赵旖，笑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赵旖直起身，连忙挥手回应她。林鸿影背朝着窗户，她的笑颜和朝霞融在一起。明明是这么小的一件事，赵旖竟真觉得要落下泪来。窗外，一群大雁扇动着翅膀冲向天际，朝着朝阳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