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3、春光 “林鸿影。

　　赵旖欲哭无泪，又不敢回头看魏小箐等人，只得由着婆子领到了用于教习的花厅。她这姗姗来迟的护国公府小姐甫一出现，厅里坐着的十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立刻将目光从坐在上首的谢夫人身上移到她身上。赵旖觉察到好几道目光投来，不由得挺了挺背，暗咳一声。她今天还费心妆饰了一番，此时环佩铃铛的声音在厅里飘荡着，让她好不着急，紧走几步到谢夫人面前低头行礼，为今天迟到表达歉意。谢夫人默不作声，赵旖不敢起身，只抬眼悄悄打量她。只见谢夫人靠坐在铺着一层柔毯的软塌上，化着浓妆却透着些许憔悴，手里捻着一根绣花针，眼神冷淡地注视着她。赵旖看见这眼神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慌乱垂下眼神，她莫名有些怕这谢夫人，就像怕她爹那样。“赵小姐免礼。归位去吧，下不为例。”沉静的女声在她头顶响起，显得毫无波澜，赵旖闻声立即起身，转向第一排的空位坐下。
　　经过这个插曲，原本安静的花厅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有的感叹护国公府小姐就是派头十足，不仅迟到，还盛装出席；也有感叹谢夫人果然见过大世面，面对赵小姐也面不改色。谢夫人听见声音，不耐地微微皱眉，随手拿起一个手绷往案上一磕，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旖挺直背认真听着谢夫人讲授齐针的手法，把手伸到案下悄悄理裙子。这个花厅三面通风，窗纱随风微微摇晃，送来阵阵花香。日头渐渐高了，花香也添了一丝暖意。谢夫人声音低沉，语速也是不急不缓，赵旖强打精神盯着谢夫人，忽然头猛地一点，把她唬了一跳，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好困……”赵旖心里默念，卸了气似的往桌上一趴，才感觉有些尿意，踌躇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溜了出去。如厕完了，四下无人，她使劲伸了个懒腰，在外面耽搁了一刻才磨蹭着往回走。走到门口，见厅里的同学都聚精会神，没一个打盹的，心里更加沮丧了。等等，那边不有一个—后排靠窗处，一个浅绿色的身影正伏在案上，睡得正香。
　　赵旖不知不觉绕了远路，正好经过那个睡着的绿衣姑娘身边。她踱过去，默默把姑娘衣服上的纹饰、头上发钗的花样记在心里，想着下了课能认出她来。远处谢夫人突然咳了一声，把赵旖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低着头匆匆抬脚准备往自己座位处走。谁知她刚走出一步，衣袖飘起将那姑娘案上的笔拂到地上，“啪”地一声响，把姑娘惊醒了。赵旖急忙蹲下身捡笔，口中连声道歉，听见笔的主人低声回道：“不妨事。”
　　赵旖闻声抬头看，正对上那姑娘的眼睛。由于刚刚睡醒，那双有些英气的眼睛蒙了一层泪光，薄汗弄乱了额前碎发，晕开的胭脂使她看着像是喝醉了一样。赵旖怔怔地望着她，脱口而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远处谢夫人见赵旖对自己的暗示无动于衷，甚至还敢和别人交头接耳，未免有些动气，抬高声音唤道：“赵小姐？”赵旖终于慌了神，诺诺答应着往位子上溜，只临走前听见那姑娘笑着回答道：“林鸿影。”
　　角落里一只西洋钟响起钟声，谢夫人说完下课，起身转进屏风里离开了。十几个姑娘纷纷站起身收拾东西，赵旖心里惦记着那个林鸿影，草草将案上东西一拿就抬脚要走，不料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笑语晏晏地把她迎面拦住。赵旖嘴上应着，眼睛余光却只能看着林鸿影走远了。等到她终于应付好来和她寒暄的人，哪还有林鸿影的身影。她快步出了门，看见大门口魏小箐正站在自家马车前等候，不等喘一口气就问众人是否见了一个绿衣服的姑娘，还仔细描述了一番。魏小箐等人听完都说没见，忙着把她拥上车，马车飞快地驶离了绣坊。
　　绣坊毕竟不是真的私塾，来的又是各家有名有姓的小姐，没必要那么辛苦，只用半月一去，颇为清闲。赵旖知道这个消息，却不太能高兴得起来。自从第一次从绣坊回来，她总是忍不住想起林鸿影趴在桌上看着她的样子。赵旖从小没什么朋友，也很少出门，即使极偶尔地出去一次，也是和父母出席什么雅集。能见着的同龄人都是像绣坊里那些围着她套近乎的，无非是想通过她攀一点她父亲的门路，至于她本人如何，他们似乎并不关心。每一次她试图和前来搭讪的人聊聊平日爱做什么、最近出了什么书好看，最后结局总是他们拐弯抹角地试探护国公的行程，或者拜托她把自己的文章呈给护国公。后来赵旖说什么也不想再出门应酬了，问她原因也不说，赵焘因此对她更是失望。她本来就家教严格，她哥哥在外地做县尉，又自己放弃了这为数不多的出门机会，从此更是深居简出。她在家待着并不觉得很闷，身边也不是没有陪伴的人，只是一个人闲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近几天，这种感觉愈发清晰起来。
　　一日，赵旖和雨乔下五子棋玩，下着下着，突然又想起那个林鸿影的样子，手上动作渐渐停了下来。雨乔正对着棋盘思索，久不见对方落子，抬头一看，才发现赵旖早就神游天外了。她坏笑问道：“小姐最近没出门呀？”
　　“什么？”赵旖疑惑。
　　“既没出门，就是没见过什么别家的公子。”雨乔翻身趴在赵旖身边，“小姐又为何日日思春呢？”
　　赵旖脸腾地红了，气得拧一把雨乔的胳膊：“好坏的嘴！哪里学来的浑话，等我告诉了你阿嬷，狠狠打你一顿才好。”
　　雨乔机灵地又一翻身，嘴上求饶：“我随口一说，小姐又打我又要告我的状，可不是心虚了？”
　　“我那是‘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你不懂就算了，还来编排我。”赵旖说着，觉得这寻常的诗句突然显得有些暧昧，脸上不由得又红起来。雨乔见赵旖走神的功夫愈加出神入化，更嬉笑着来缠她。两人正在一处打闹，魏小箐快步进来，面露喜色道：“姐儿快上前头去吧，公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