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绣坊 ...
-
魏小箐只当她是犯了起床气,旋即坐在床沿把气鼓鼓的小姑娘搂进怀里好言好语地哄着:“那猫儿来无影去无踪,是吃老鼠的,身上不知道沾着什么脏东西,怕姐儿染上要生病哩。”赵旖安抚好了猫,下床开窗,把它抱上窗台,猫儿甩甩尾巴,倏地跳了下去。她拍拍衣服,转过身,振振有辞地辩道:“我倒觉得猫儿干净得多了。它在这院中,风餐露宿,接天地浩然之气,这可是神仙才有的修为呢—那许多班洒扫的下人,又不是白养的。”说着又要往床上钻。魏小箐见势一把拉上床帘,眼见小姑娘苦着一张脸求饶,毫不留情地推着她后背往前厅走去:“姐儿别闹,今天你该上绣坊去了,可不能赖床。”
听见“绣坊”两个字,赵旖愁眉苦脸得只差哭出来,恨不得现在就投湖自尽。这绣坊原只是西市上一家卖绣品的普通店铺,然而近些年它换了个东家,是个年纪三十多的妇人,姓谢,绣工奇佳。相传有一次她得了一匹绣着仕女的锦缎,嫌太素净,于是亲手在仕女发髻上绣了朵绢花。过了些天,友人来访,看见锦缎上的花栩栩如生,花瓣细腻娇艳,像树上飘落的一朵真花一样,大呼惊艳。这事越传越神,谢夫人的名声也越来越响,还得了个“簪花夫人”的名号。那幅绣品据说辗转多人,最后被宫里收了去,渐渐地开始有妃子私下向谢夫人求教。从那以后,她干脆将店面迁到居康坊,盖了一幢精致的二层小楼,卖绣品之余也收女学生传授女工,还招了几位先生教些四书五经、女德女训一类的学问,办成了个女私塾。不过,谢夫人学费收得极贵,等闲人家的女孩是绝无可能来上的。虽然有些穷书生听闻此事愤愤不平,认为这样的作法简直和孔老夫子的“有教无类”背道而驰,但谢夫人仍然我行我素。没多久,批评的人都偃旗息鼓了,绣坊的学生则越来越多——毕竟哪个富贵人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秀外慧中,将来出嫁能让夫家器重呢?退一步说,若是能和哪个有权有势家族的小姐攀上点关系,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赵旖自然也不能幸免,两天前,她被许夫人叫去耳提面命,严令她必须按时到绣坊去,不得逃学。赵旖倒不是不爱读书,但她不喜欢做什么女工,也不喜欢读那些闷死人的经典,对结交朋友、迎来送往之类的更是厌烦。许氏对女儿一向不怎么严苛,从前赵旖有什么不想做的事,跟她撒个娇倒也过了。但眼见她这女儿快到及笄的年纪,还一副懵懂不开的样子,不识礼仪,只爱读些闲书、招猫逗狗。她夫君半个月前来她房里,曾表示过对女儿的不满,她细一思量,其中未免也包含了对她这个做母亲的未尽教养女儿责任的怪罪,不禁暗自惶恐起来,所以下定决心不管赵旖怎么哀求都不会再心软。
赵旖眼看着绣坊是非去不可了,晚饭也不吃,躺在床上赌气。魏小箐劝了几次都不管用,便去请许氏。许氏无奈,只好去了女儿房里安慰说着“闺女听话”、“要及笄的人了不能再游手好闲”这些话,赵旖熟练地嘴上应付,左耳进右耳出。许氏看她这个样子,深吸一口气说:“你哥不日就要回京,你若还想跟他到处玩去,就好好的上绣坊,给我消停几天。不然到时候别说你父亲,我这一关你也难过的。”赵旖听着这话,眼睛一亮,好像还魂了似的活泛起来,急往许氏怀里一钻赌咒发誓,保证努力用功,不给家里丢脸。许氏眼瞅着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冷笑一声撒开手,临走时对魏小箐千叮万嘱,务必保证小姐规规矩矩、不惹出什么麻烦来。
魏小箐谨遵夫人的吩咐,提前一个半时辰把赵旖安顿在前厅的梳妆台前。几个丫头早已捧着小盆梳子等洗漱用的物件侍立一旁。赵旖垂头丧气地坐下,随意扫了一眼,突然睁大眼睛,指着其中一个丫头惊喜道:“雨乔?你怎么在这儿?”叫雨乔的丫头梳着双丫髻,脸蛋白皙圆润,身量尚小,但眼神透着狡黠的灵气。她和赵旖年纪相仿,早就相熟了,因此也不怎么拘谨,向赵旖福了福身道:“回小姐,昨天阿嬷来传老爷令,说公子如今长大成人,房里几个丫头扎堆儿,怕带坏了他,不成体统,就把我们几个分别遣去伺候夫人和小姐,公子房里留几个小厮就够了。”
房里来了个玩得来的丫头还是冲不淡赵旖的沮丧心情,梳妆的时候一会儿嫌脂粉颜色不好,一会儿嫌发髻梳得不合心意,连去年的春装都叫人翻出来了。下人们暗暗诧异小姐今天不好伺候,和平时大不一样,因此都不敢不勤谨。终于收拾停当,离开课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赵旖心里暗自得意,想着各家小姐都对绣坊趋之若鹜,打起了若去得晚,铁定没有位子坐,于是只能打道回府的算盘。一行人拥着她施施然登上车,往绣坊去了。连着下了几天的春雨,这一日天气极晴朗,趁着好天气出门的人有许多,道路拥挤,马车只能缓缓前行,等到终于看着绣坊门前的红灯笼,已经迟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旖打帘儿往外张望,看见绣坊门口站着两个婆子,似在等人,马车停稳后她俩立即谄媚地迎上来,帮着扶她下车。赵旖微微福身问道:“小女来迟,不知里面还有位子吗?”边问边期待着婆子回“没有”。谁知婆子听了这话脸上越发堆笑,殷勤道:“小姐无需担心,您的位子是早就备好的,首排正中!”说着就要引她进去。魏小箐和雨乔急忙要跟上,却被拦下让在外等着,无奈只能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