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27、尾生约 “三日后戌

　　赵旖恨那红色。
　　婚礼后某天凌晨，她爬上花园湖边的塔楼，在闷热夜风里坐了一晚。当云层被曙光划破，她站起来，将塔顶闪烁着灯火的巨大双喜字红灯笼解开，扔进湖水里。
　　喜事才过的护国公府内，各处的装点还没拆除，饮鹤轩却笼罩着一片诡异的寂静。
　　赵旖被蜂拥而至的家丁送回她窄小的闺房。坐在床上，雨乔在屏风前苦着脸，时不时偷偷瞄她，窗外跪着昨晚看守不周的侍女，正在受罚。一棵黑色的树倒在地板上，她从砸碎的餐具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蓬乱的头发、颤抖的下颌和空洞到可怖的眼眸。
　　太阳绕着她疯狂旋转。红色是她新嫂头上的玫瑰珠花，新嫂跟着她的丈夫一路赶来，眼见他焦急唤自己小妹的名字，撑起一副贤嫂的模样，说着不咸不淡宽慰的话。红色是她母亲肿胀的眼眶，她哭着握紧她冰冷的手，问道：“我的儿，你想要什么，都尽和娘说，别闷在心里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红色是郎中号脉的绸布，几个侍女合力把她按在床上，她瞪着眼，炽火几要将她焚烧殆尽。她躺在自己的骨灰里，在梦与醒中颠倒辗转。
　　她的父亲踏步进来，她在脸颊和膝盖剧烈的疼痛中看见他的虎头革履。他怒吼着对她降下审判：“你看你这放肆的样子！趁早打发去夫家罢了！”
　　他话音一落，附和的低语便盘旋在她头上：“老爷说的是，小姐多半是憋闷坏了。”
　　“闺阁女儿家的毛病，一嫁人就好了。”
　　“婚事……夫家……去吧……”
　　“嫁作人妻，一切就都好了……”
　　她看见红色，从唇角滴落，渗入砖缝里。
　　人们散去。她在梦里回到那片竹林，女子笑着拍拍她额头。她惊醒，是那只好久不见的灰猫遮住月光，尾巴在她额头和脸颊上跳弹。
　　猫儿咕噜着，在她枕边躺下。她躁动的心像被浇了凉水的炭。她觉得好累，连呼吸都费力，于是沉沉睡去。
　　一连几夜，灰猫都准时来陪她入睡。人们说赵旖的疯病好转了些，但心中仍惴惴不安。许夫人看着她时，神情中夹杂着一丝即将丢掉一个烫手山芋的迫切。
　　赵旖成了红色的主角。媒人的红手绢子、聘雁脖颈上的红丝结，赵家在这半年里双喜临门，风光无两。
　　赵旖觉得好闷，她的房间里可供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要拼命深吸，才能勉强免于窒息。但她不能出去，她会被无尽的红色压垮，万劫不复。
　　是灰猫救了她。某次，她在痛苦的浅眠中呻吟着醒来，那猫就站在床下，轻声对着她叫。梦游一般，她不自觉地下了床，跟着它轻灵的脚步，无声地从窗户翻了出去。植物的清冽香气充盈她的肺，猫儿耐心地在前方等着她。廊下的灯昏昏欲睡，她藏在阴影里，和猫钻进树林里。
　　这猫也许是整座府邸里知道最多秘密的一个。比如，去年丢了的几只兔子在林中造起颇具规模的巢穴，地处偏僻的花圃已长满野草。比如，采买时贪墨了钱财的小厮被管家打得奄奄一息，小侍女和她的好姐妹哭诉与人私通竟意外有了身孕。再比如，铜墙铁壁的护国公府并不是无懈可击，穿过饮鹤轩后的梨林，再沿着花园门后的羊肠小道往东走，一截红漆脱落的瓦墙边，有个门闩断裂的小门，门后是通往主街的暗巷。
　　夜晚过去，赵旖被人架着去正堂。刘家正式提了亲，她不能不去应付礼仪场面。她消瘦了不少，神情萎靡，刘家的人一看，不免失望，但他们不敢悔了和赵家的婚事。赵旖坐在屏风后，像个珍宝阁里的商品，听着父母和她未来的夫家讨价还价。
　　绸缎、团扇、金玉器、金银丝……一抬抬聘礼将她包围，她再也躲不过无穷无尽的刺目的红色。经过赵冀婚礼后的短暂空当，护国公府又一次热闹起来。
　　赵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府里渐渐起了流言，有人甚至说她中了邪，半夜曾看见一个很像她的人影在林子里游荡。赵冀和许夫人有时看望，雨乔和魏小箐在她床前流泪，她还是睡着不醒。
　　她已经习惯了在半夜醒来。夜晚空气没有浑浊铜臭味，让她稍稍平静。她坐在湖畔被月光浸润的磐石上，将双脚伸进湖水中。她喜欢冰凉漆黑的湖水，净化掉让人绝望的沉闷。她回头，看见远处耸立的塔楼上，火光四射的红灯笼居高临下地嘲笑着她。小鱼亲切地抚过她的脚，她听见湖水在向她发出邀请。她笑了。
　　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她脑海中的林姐姐唱起为她唱过的《涉江采芙蓉》。多日以来，她第一回落了泪。风也温柔，轻轻推着她的背。她张开双臂，想象自己是那个被扔进湖里的灯笼。
　　她朝水面倒去。“扑通”的水花声没有响起，一双熟悉的手从背后死死抱着她。赵旖转过身去，心中想的人正在眼前。
　　“姐姐。”
　　林鸿影的嘴唇在颤抖。
　　“姐姐，你是来跟我一起走的吗？”
　　林鸿影的手臂几乎是箍着她的腰。“小旖，你别再这样了，好不好……”
　　赵旖没有回答。片刻，她问道：“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雨乔悄悄来找我，说你不好，我等不到我父母来正式拜访，就让雨乔开了角门见你一面。谁知你竟不在房里，我们吓坏了，又不敢惊动了人。雨乔现在大概还在四处找你.”
　　赵旖叹气。
　　林鸿影劝道：“小旖，听话，我陪你回去，别在这儿吹风了。”
　　“我不想成亲。”赵旖闷闷地说。
　　林鸿影愣了一下，蹙起眉，表情更加急迫：“小旖，你要相信我，好好地嫁人，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好不好？”
　　赵旖收回被林鸿影握着的手，她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不好。”
　　“你要跟我走吗？”她问道。
　　林鸿影呆住了，许久，她嗫嚅出半个“不”字。
　　赵旖深吸一口气：“三日后戌时，我在……齐楼下的河滩等着你。”
　　“姐姐，你若真的不愿跟我走，今天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