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28、出奔 “再见！再

　　三天里，没有林鸿影的音信。太阳照常升起在她寂静的小院，赵旖望着婆娑的树影，在心中与它告别。
　　这一日的饮鹤轩比以往安静，是魏小箐领了夫人的命，带着一干人去取她婚礼的礼服了，只留下雨乔和几个小丫头照看她。她反常地起床洗漱、穿戴整齐。雨乔飞跑过来扶她，她轻轻推开她的手，走了出去。她走在从小走了无数遍的路上，沿路的一景一物本该烂熟于心，今天却像第一次见。路过的人们都做着日常的事，见到她都有些惊诧地行礼。一切如旧，他们都听不见她愈发澎湃的心跳。她的心在向这座宅院以及她十六年的人生呼号：“再见！再见！”
　　上午，她去了母亲的住处。母亲听闻她来，匆匆忙忙到门口迎接满眼的惊喜欣慰。她领着她在前厅坐下，过一会儿又嫌人杂，领她去了寝室。母亲抚摸着她消瘦的脸庞，连声说“病好了就好”。赵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着她的母亲，这个端庄柔婉的贵妇人，眼角已生了些许细碎的纹路。
　　中午，母亲留她用膳。兄长回了家，也喜滋滋地进来。席间，他说起在衙门里的趣事，母亲的笑让赵旖觉得饭菜久违地有了滋味。饭罢，兄长将她送回自己的院子，嘱咐她好好休息，又嘱咐雨乔要万般小心地照看她。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把一个物件塞进她手里。赵旖张开手，是一小块未经雕琢的玉料。兄长说让她刻着解闷，但不许刻得久，小心伤眼睛。
　　赵旖的眼眶酸涩了，而赵冀已经离去。
　　雨乔小心翼翼地跟着那个过分单薄的身影，那个人跨过门槛，走过石阶，泥泞的裙摆拖在身后。她停在房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缓慢走进她的房间，坐在床沿上。
　　雨乔跟进去，问道：“小姐，是要午睡了吗？”
　　她抬起眼睛，湿润的下垂的眼角，朝她笑了：“嗯。雨乔，帮我去厨房拿碟玫瑰牛乳糕吧。”
　　“是！”雨乔喜上眉梢，迅速行了个礼。她帮她脱了外衣和鞋袜，扶她躺好，盖上被子，放下床帘。帘幕内传来细微而悠长的呼吸，雨乔关上窗，点燃一线安神香，把换下的脏衣服抱起来，无声掩上门。
　　雨乔轻舒了口气，拍了拍手里的衣裳，叫前厅里侍立着的两个小丫头出去，三人把大门闭上。她把衣裳递给丫头，叫送到浣衣房，然后脚步轻快地朝厨房走去。自赵旖生病，厨房就再未做过这种孩子爱吃的糕点。
　　午膳刚过，厨房熄了灶。当值的张妈是个和蔼的人，絮絮叨叨地领着雨乔在冷灶边坐，去库房翻找了许久。材料倒是齐全，但磨面糊需要的时间可不短。雨乔心急，叫人来立刻出门先买个十屉，让张妈吩咐人把这些糕点都重新备好，小姐日后随时要吃的。
　　忙完后，她先去浣衣房取回了几件赵旖的换洗衣服，回了饮鹤轩，先烧了热水，预备一会儿煮一壶花茶，又将前厅里灯盏桌椅擦拭一番。做完了，已至申时，她轻轻开了赵旖的房门，想看看她醒了没。若醒了，正好就着茶吃乳糕，她也可把书架和妆台收拾一下。
　　门开了。凌乱的床铺、洞开的窗户。室内空无一人。
　　七月十四明媚的傍晚，护国公府内却气氛压抑。无人敢言语，只有赵旖所居的饮鹤轩时不时传出护国公赵焘的怒吼，和雨乔等几个当值的侍女受鞭笞的惨叫。许夫人听闻女儿不见的消息，已经昏厥数次。赵焘暴怒，迅速聚集了所有家丁，分成几队全城搜索赵旖的行踪。赵冀亲率一队亲信去赵旖平日爱去的地点搜寻，最先离了府。不出一个时辰，刘家就得到消息。威远将军雷厉风行，调了二十个金吾卫，拿着赵旖的画像，命他们当天务必把他的未来儿媳找回来。
　　赵旖的饮鹤轩以及服侍她的人的物件被仔细检查过，发现她妆台上一应首饰和几个小摆件全都不翼而飞，衣裳倒是都没拿走，却少了几件侍女的衣服，还有一顶帷帽。这情形，显然，赵旖是离家出走了。
　　刘若琰和赵焘并立在正堂内，脸色阴沉。赵焘心知即使女儿找回来了，这门亲事多半也要告吹，更是恼怒，只有再增派人手，把京郊庄子、马场的人都调来。
　　晚霞消散，暮色昏暗起来。虽然满城灯火渐次燃起，可终究不抵阳光普照。难以搜寻的角落在夜色下多了，而赵旖依然不见身影。
　　许夫人已经醒转过来。县主恪尽儿媳之责，一直在她床前候着。她推开县主端来的药，让她扶着自己在前厅坐下，叫人来把赵旖平日交际过的各家小姐仔细列成单子，一户一户上门去问，看看有没有赵旖的消息。做完了这些，她把室内所有蜡烛都点燃，正对着门坐下。
　　除了县主陪着她，其余的人都被打发去等消息了。天暗下来，两个女人僵坐着，像坐在一座坟墓里。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是魏小箐，她见过许夫人和县主，暗暗朝许夫人使了个眼色。许夫人叫县主退下。
　　魏小箐见人走远了，方凑到许夫人耳边说道：“夫人，方才林家小姐身边的人在一处偏僻角门外候了许久，见到奴说，她家小姐有信给咱们家姐儿。”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成小块的信笺。许夫人展开信，不一会儿，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颤抖起来。
　　“夫人！”魏小箐赶紧轻抚她的胸口顺气，见她闭上眼，眼角流下泪来。
　　“你给我跪下！”许夫人把那封信甩到魏小箐身上。
　　“旖儿从小是你带的。她做出这等事，你居然毫不知情！”
　　魏小箐跪着看那信，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孩子性子古怪，我怎能不知。正是知道才许她和林家小姐在一处作伴，谁知……谁知她们竟做出这等没有脸面的事！”许夫人声音颤抖，手狠狠砸向座椅的檀木扶手。
　　“夫人当心！”魏小箐膝行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是奴失察，夫人只责罚奴就是了，可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小箐……小箐！”许夫人声泪俱下，死死抓住魏小箐的肩膀，“你说，她们闹到私奔的地步，可怎么好，不会…不会连那事也做过吧！这孩子也太痴、太痴了！”
　　魏小箐强忍着泪，把几要滑下座椅的夫人扶起来：“所幸，咱们至少知道姐儿朝哪个方向去了。”
　　“是了、是了。”许夫人惶然地左右张望，像要找什么东西，“这事还不能让老爷知道，否则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乱子。你去、你去找几个靠得住的人，立刻去齐楼！”
　　魏小箐领命去了。许夫人望着满屋通明的烛火，掩面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