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26、破镜 “你不过是

　　黄昏时分，橘红的瑰丽晚霞降临在京城上空。灯火错落燃起，在大门前铺了一条火光织成的红毯。唢呐锣鼓齐鸣，人们聚在门前，兴奋看着迎亲队伍走近。赵冀骑着他的白马走在最前面，满脸通红，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新娘坐在他身后的大车上，帘幕拂动，露出鲜红的盖头。
　　三挂鞭炮响过，队伍停在门前。一众乐官□□拦在门前讨要利市，打头的人当空一撒，数不清的五谷蜜饯糖果散落了一路。一队侍女手捧莲灯花烛，在前引路。车帘掀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被扶了出来。地上是提前铺好的毡花席，新娘踏在席上走，跨马鞍、入中门，朝祠堂去。
　　沿路设悬帐，供人歇息。走走停停，到了祠堂门口，里面灯火通明。赵贤妃坐在正中，赵焘和许氏坐在其后。赵旖手拿着红绸做的同心结，候在门边，将一端递给新娘。她目送着新人走到正中，礼官扯着嗓子，拜天地双亲，又礼见诸位亲戚。终于礼成。新人转身踏进昏沉夜色，往新房去了。
　　新房内是密密匝匝的红纱帘。赵旖扶着新娘进内室，新人交拜，又一阵响，金盘内杂果彩钱撒在床上。门口挤着几个年轻小子大声调笑，赵旖执双耳杯奉上，交卺礼毕，又取两人头发编在一起，就成了结发夫妻。
　　众人退出，筵席开始。正堂前摆上长桌，纷杂的各式菜肴堆在桌上。酒肉飘香、歌舞升平，拘谨一天的客人们纵饮狂欢。赵旖夹了几筷子自己爱吃的，快速填饱肚子，悄悄离了席。
　　她在人群外围走了几圈，却没找到林鸿影。正着急，看见雨乔在和别人聊天，赶紧把她叫到一边，让她传话叫林鸿影去东边小园廊桥见她。雨乔领命去了。
　　石子小路边点着萤火虫一般闪烁的小灯，赵旖将裙子团起来，一路小跑。夜风怡人，风中沁润着晚开的山茶花香。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变成了桥，水流在桥下低吟。赵旖坐在栏杆上，廊上的灯只够照亮一小片水面，她扔了一粒鱼食下去，鱼尾在深蓝的水面泛起涟漪，又倏忽不见了。
　　赵旖靠着桥柱，数天上的星星。灯影寂寂晃动，困意袭来，她阖上双眼。轻风拂面，潺潺水声中时有飞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她还是渐渐睡着了。
　　忽然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叫她“小姐”，赵旖迷迷糊糊，正想跟雨乔说不要吵她，猛然意识到，这声音分明是男声。
　　赵旖惊醒过来。一个年轻男子正在她面前歪头瞧着她，见她睁开眼睛，他慌忙后退一步，正了正衣襟，一揖到底，说：“在下刘明遐，家父是威远将军刘若琰。”
　　赵旖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人，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刘明遐见她不说话，有些尴尬似的，头低得更深，解释道：“我……我母亲说，我和你年下就要成亲了。我想着，要是能和小姐提前见一面，总比盲婚哑嫁要好……在下唐突了，请小姐原谅！”
　　如同被一道闪电当头劈中，赵旖身体颤抖了一下。意识到终于轮到她跳下名为“成亲”的悬崖，让她觉出无法逃脱的恐惧。此时刘明遐直起身站着，高挑的身材、薄唇、长眉，她想起来了，这人正是赵冀之前给她物色过的人中的一个。
　　赵旖嘴唇动了动：“我没听说……”
　　“小姐不知自是正常，我母亲也是不小心说漏了嘴罢了。不过在下早听过小姐芳名，知道小姐最是纯良可爱的性子。”赵旖看见他脸上露出温情且满意的笑容，“小姐请宽心，等我们成婚后，在下一定一生待小姐好。”
　　近乎示爱的话，像绳索套在赵旖的脖子上。她慌了神，声音不由得放大，要与人争辩一般：“可是我不……”
　　话没说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雨乔提着灯，领着林鸿影过来了。刘明遐见有人来，神色自若，优雅地朝赵旖一拱手，转身离去。
　　雨乔皱眉问道：“小姐，那人是谁啊？”赵旖充耳不闻，她感觉自己沉入了粘稠冰冷的湖水，浑身冰冷，濒临窒息。她嘴唇颤抖着向林鸿影嗫嚅道：“姐姐，我没有……”
　　林鸿影挨着她坐下。出乎意料地，她脸上并没有怒色。她握住她的手，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赵旖抽泣一声，急忙解释，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那人说他叫什么刘明遐，我在这儿睡觉，他突然跑出来，说了些什么‘成亲’的奇怪话，说完就走了。姐姐我之前都没见过他，我不会和他成亲的，我只要和姐姐在一起！”
　　林鸿影掩着嘴笑起来，笑完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往她身边挤了挤，说道：“这人倒有意思，看着也彬彬有礼的。威远将军家也是名门望族、累世公卿，小旖嫁去他们家，是段不错的姻缘呢。”
　　赵旖愣住了，她不明白林鸿影的意思：“可是我不能和别人成亲……”
　　林鸿影柔声细语：“又说傻话，女子哪有不嫁的？”
　　胃部抽搐起来，赵旖突然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姐姐的意思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吗？”
　　林鸿影皱起眉头：“怎么会？”
　　赵旖意识一片空白，她本能地甩开林鸿影的手，猛地站起来，像落入陷阱的小兽一般喊道：“我要是嫁给那男的，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小旖，你小声一点！”林鸿影说着，拉住赵旖的手腕硬把她拽回栏杆坐下。赵旖咬着嘴唇，用力将手抽回来。林鸿影怕她摔下去，按住她乱动的手，牢牢把她圈在怀里。赵旖不挣扎了，许久，林鸿影发现自己肩上渐渐湿了。
　　林鸿影长叹一声，示意雨乔回避。她双手放在赵旖肩上，赵旖看着她，泪水在浓妆的脸上冲刷出数道白痕。林鸿影轻轻拍她的背，小声说道：“小旖别急，其实我们的事，我早有考虑。本想着你还小，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你。但是你总是乱想终归不好。
　　“你听我说。现在已经有几家来我家提亲，我和家里说了都不嫁。等你成亲了，你去和夫婿提，让他纳我为妾。正妻在这事上自然说得上话，且这是开枝散叶的好事，你夫婿定然同意。到时我就说，我倾慕他许久，只愿进他家的门。多拖一段时间，我父亲会允许的，我们就可以一生在一起了。就像《怜香伴》里那样，‘宵同梦，晓同妆，深闺步步相随唱’，这不一直是你我期盼的吗？”
　　赵旖听完，并没有开心起来。她垂着眼，沉默良久，道：“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为什么偏要掺和一个男的？”
　　林鸿影道：“除此之外，我们还没有别的办法了。总不能私奔了吧？”
　　“为什么不能？”赵旖抬起头，逼视着她。
　　“我们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去？”
　　林鸿影胸口剧烈起伏，惊讶道：“赵旖，你疯了！”
　　“我没疯！”一团火在赵旖胸中燃烧，“我们有手有脚，总有谋生之计。什么金枝玉叶、权势富贵，我都不在乎！”
　　林鸿影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将她搂进怀里，试图安抚她：“好了小旖，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好不好？”
　　赵旖的声音几乎穿透耳膜：“你不过是不敢跟我走罢了！”
　　她挣脱林鸿影的怀抱，朝灯火处跑去。
　　“赵旖！”林鸿影在她身后喊：“你出去就是死路一条！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你怎知道靠自己谋生有多难！”
　　赵旖捂住耳朵继续跑。直到听不见林鸿影的声音，她停住脚步，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