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25、昏期 “吉时到！

　　四月初一。天边昏昏欲晓之时，晨露清冷，藏在蜷曲昏睡的花瓣里。
　　寅时刚过，尚未日出，护国公府内各处的灯便陆续亮起来。渐渐人声起了，到处是脚步不停的人影，为赵冀公子的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赵旖的饮鹤轩也是灯火通明。她早就起了床，坐在妆台前，被四五个人围着。头发已打理好，梳了个比她笄礼时还要繁复的发髻，堆满了各式钗环珠宝。她撑着脖子，生怕头上的首饰掉下来。几个人正往她脸上涂脂抹粉，雨乔带着几个小丫头对她的礼服做最后的检视，并把衣上的褶皱熨烫整齐。
　　少顷，妆化好了。赵旖被丫头们扶着起身，一个专帮人穿衣的老嬷将礼服从里到外一件件加在她身上。镜中，盛装之下的她好像突然老了十岁。赵旖觉得身上这些东西生生压得她变矮了些许。
　　收拾停当，一行人拥着她出了门。星河渐稀，一颗孤零零的启明星悬在空中。赵旖坐进软轿里，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
　　起了轿，轿夫脚程飞快，穿过偌大的花园。越走人声越响，灯也越亮。赵旖掀开帘子，看见家祠门前的灯笼闪烁，一群人围在门前。
　　轿子停下，侍立在门口的下人们将她迎进家祠的前厅。前厅内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赵家的耆老和远近亲戚。这些人为了参加婚礼，至少三天前都已到了府里，有些甚至已住了半个月了。
　　赵旖低头上前，拜见过双亲和尊长，坐到母亲许氏身后的位置上。她甫一落座，便听见周身的窃窃私语中隐约提到自己的名字。赵冀的位置离她不远，他身穿红色婚服，头戴宝冠，衬得人愈发气宇轩昂。他大概没注意到赵旖的目光，目视前方端坐着，眉头微蹙，脸颊也泛了红，双手按在座椅扶手上，手指紧扣在扶手花纹的缝隙里。
　　赵旖收回目光。暮春凌晨的寒气袭来，她缩在衣服堆里，不知不觉就犯困了。半梦半醒间，忽闻厅下擂鼓三声，有一人大声道：“吉时到！请诸位移驾祠堂。”
　　前厅内的人都站起身。赵焘走在最前面，几个拄着杖的老者跟在其后。庞大的人群互相拥挤，无人再言语。呼吸声沉重，在暮春凌晨的微风中结出一点微薄的白汽。香烛的味道有些刺鼻，烟雾缭绕中，满壁牌位威严注视着鱼贯而入的人们。
　　由于是女眷，祠堂正中没有她的位置。她和母亲以及一干别的女性亲属跪在侧面的位置，远远听着赵焘燃起香，朗声诵读祭文，上告祖先家里儿郎即将成婚的喜事。她看见一身打眼红色的赵冀在父亲身边跪着，纹丝不动。印象里，他少有这样庄重的样子。
　　祭拜完了，人群明显松泛了些。走出祠堂，靛蓝天幕边一线曙光。赵焘又领着众人去了正堂，与此同时，赵冀带人去备马，乐队、举仪仗和抬聘礼的都已备在大门外。
　　天色渐渐明亮。过了半刻钟，一阵马蹄声在广场响起。赵冀下了马，红光满面，奔进前厅里，拜别父母。赵旖侍立在母亲身后，见兄长得了父亲准许，转身下堂去，翻身跨在他的大白马背上。他和马的胸前都戴了一朵巨大的红色绸花，马喷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敲打地面。
　　一声锣响。东方巨日熊熊燃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府门，朝县主府邸去了。
　　这一天是个明媚可爱的晴日。迎亲队伍出发后，下人们迅速布置桌椅，摆上清淡菜肴和瓜果，请各位亲友入座。婚礼的“昏”字，就意味着黄昏才是婚礼的高潮。虽然时辰尚早，但赵家上半场紧要的仪式都已告终。人们终于能放松一下疲惫的身躯，抬眼望去，伸懒腰的、打哈欠的、饮早茶的、聊闲话的，到处都是。也有些老人和身体病弱的，叫人抬了轿来回房歇息了。
　　赵旖坐在母亲下首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扭动肩膀。她正是渴睡的年纪，这一早上的折腾，身子早已僵硬，四肢都酸痛得很，又因起得早了，眼睛又胀又涩，她挤了挤眼，一点眼泪混了胭脂堆在眼角，更是难受。她好想回自己寝室去，把脸洗了睡个回笼觉，但眼瞧父亲还精神抖擞地和人说话，还是收起了这个念头。
　　过了许久，一个老妇人来请示许氏，说离午饭还有些时候，不如叫小姐和几个亲戚家的女孩子再熟悉一遍晚上的礼仪。赵旖作为新郎之妹，理应要在婚礼时尽伴娘之礼。许氏准许，赵旖如蒙大赦，跟着去了后面的屋子里。和她一起的共五人，都是她的堂姐妹。老妇人是外头请来专司婚仪的，赵旖听着她念叨着“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事也”，心里想林姐。想着她们既不能事宗庙，又不能继后事，果然罪大恶极，这些时日时常出现的茫茫然的害怕，又浮现在心头。
　　心不在焉地听了半晌，外面来人叫传饭了。老妇引着六人出了屋，日头晃眼得很，却还有一丝凉风，不至于太热。赵旖自起床水米未进，面对着丰盛佳肴毫无胃口，反而隐约想吐。挑了几口素菜，她实在受不住，起身去花园散步，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稍微舒服了些。
　　就在他们用餐之时，已有宾客的车马到了门前。护国公府本就常年门庭若市，碰上赵家公子婚礼这样的大事，来客更是将府门前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京中少有几家重臣都能聚到一起的场面，尤为重要的是，圣上恩准了赵贤妃前来观礼。这位贤妃虽也姓赵，却和护国公赵家只有一点沾亲带故的姻亲关系，无论如何，这都是圣上的无上隆宠。饭罢，连赵焘都眼见紧张了起来。
　　客人多起来，赵焘夫妻俩都忙去接待了。赵旖一个孩子家，倒不用去迎来送往的，可以偷闲歇会儿。此时，她却忘了满身劳累一般，混在人群中紧盯着一车又一车的客人。
　　宝马香车、锦衣貂裘，满眼是东都的风云人物。赵旖的目光丝毫不为他们停留，她像化成一座石像了似的，望了好久好久，一抹粉紫身影飘进她眼眸。
　　是她的林姐。赵旖松了口气，笑了。身体这才恢复了知觉，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她才想起自己已经饿得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