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24、闺怨 人总是得寸

　　短暂的节庆给人一点须臾的欢乐，东风拂面，地气生发，催人回到忙碌的劳作中。旧年的雪无声融化，便到了永乐四年。
　　一年之际在于春，商人开市，农人播种，官府也忙着开恩科、劝农桑。春日总是意味着新生，在今年的护国公赵家更是如此。
　　开年便有一件大喜事，即是赵冀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作为京中名声显赫的权贵之子，赵冀婚事尘埃落定，引得不少人议论纷纷。出人意料的是，这场姻缘可算是门当户对到了平淡的程度。女方是昌宁县主秦氏，圣上的远亲表妹，其祖父曾是一代大儒，父亲承袭荫封，是中书省四品的文官，在朝中无甚声望。看着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但于赵家在官场上并无什么助益，不过是给儿子选了个能安稳过日子的贤妻良母罢了。那些试图从赵冀婚事中捞点好处的人难免失望，赵旖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不消外人着急，赵家自己也早就盘算着这事了。按赵焘的吩咐，女子和男人不同，婚姻大事一刻也拖不得。于是在择婿的事上也抓紧起来，准备最好年底就把赵旖嫁出去。
　　赵冀和县主的婚事定在四月，过完了年，府里上下都分外忙碌。婚礼置办的大小事都需要人手，赵旖饮鹤轩内的人手被调走了多半，难免有些冷冷清清了。
　　赵旖趴在窗前，数树上的桃花。突然想起先生教的《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心里莫名恼了。她转过身去，撞上雨乔匆匆进来，说裁缝到了，许夫人叫她速去。
　　这些时日，赵旖不像往日家中有事时可以偷闲，作为护国公府的小姐，兄长婚娶，她也有一堆事务要料理。除了一般的裁制新衣、熟悉礼仪，还要与别个人家的女眷应酬。许夫人有心让她学着当家正室管事的规矩，停了绣坊的课，整日把她带在身边教导。每日忙碌，和林鸿影自马场告别，就再也没见过。
　　她偶尔会想起那晚的事，心旌摇动，也不过脸红一阵。在家里，她的某一部分自动就压抑下来，没有林鸿影，她就只是“赵小姐”罢了。
　　她确实变了。自从过了年，她渐渐收敛了小孩子的性子，行动举止不像以前爱玩爱笑，许夫人吩咐的事也都一丝不苟地完成。府里人又惊又喜，到底有了成年女子的样子，连赵焘都夸过半句。如今，她除了随许夫人打理上下，也就夜深人静时，点盏小灯写着什么。许夫人知道了，体谅她白天辛苦，就随她去了。
　　赵旖只有在这时，才能给林鸿影写些信。写不了许多，至多不过一页，隔天再叫雨乔悄悄送出去，林鸿影当场回上几句，再让雨乔带回来。
　　豆大的烛光下，赵旖双眼熬出了些血丝。她写得太快，一笔一画却丝毫不乱。
　　“林姐。”信笺是杏花白，洇开浅浅的墨色，“春日易卧病，不知寝食安否？”
　　白日里，她和母亲去看婚房。哥哥的霁风堂如今装点一新，入眼是铺天盖地的大红色。许夫人忙着看工匠装修的图纸，她看着这红色，心里却失落起来。
　　“连日忙碌，俗物缠身。见兄长婚房，交金错彩，富丽堂皇。实佳人之绣闺，良偶之鹊桥。”
　　“吾见之思汝甚矣，不知汝之于吾何如？”
　　她抬手按揉眼框，茫茫然望着夜色。她知道，父亲虽也忙着，却从没放松给她议亲的事。据说，已经有了几个人选。
　　赵旖聪明，不出两个月就把府里的事学了个大概。许夫人一高兴，分了她一半对牌，吩咐府里管何种事的人直接找她处理，算是出师的意思。赵旖虽还不得闲，到底比之前自由了些。饮鹤轩的前厅被收拾出来，充作她管事会客的地方，时常请些别家待嫁的小姐聊闲天，也好让她们在京中传赵家小姐的美名。
　　林鸿影就是这样被请到护国公府里来的。
　　乍暖还寒时候，她裹着薄绒斗篷，素净的青色，坐在大厅后面。小旖大了，脸上挂着她没见过的优雅笑容，谈吐也像她写给自己的信，文绉绉的。
　　她忍不住笑了。
　　没完没了的寒暄和恭维终于结束，客人陆续告辞。林鸿影仍坐着，等到眼前的人影都散去，她看到赵旖坐在上首，红着眼望着她。
　　“姐姐！”她的哭声几乎是瞬间爆发出来，提着厚重的裙子跑来，扑进她怀里。
　　安抚赵旖已经是林鸿影做惯了的事。她低下头，轻轻吻她鬓角，给她拭泪，嘴里呢喃着哄她的话。赵旖渐渐止住了泪。
　　两人相扶着进里屋了。赵旖忘了提防外人看见这回事，好在雨乔机灵，早早关了门。隔夜的百合花行将凋零，赵旖紧握着林鸿影的手，两人对视，纵有千言万语也来不及说，不顾一切吻在一起。
　　床帘轻拂，残花扫地。
　　黄昏时分，两人偎在一处，披衣咬耳说话。雨乔隔着门轻声道：“小姐……林小姐该回去了。”赵旖眼框又红起来，林鸿影看了心疼，两人更是难舍难分。雨乔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出来，敲了敲门，推开门缝进来，见这两人这副情状，急忙别过脸去。
　　林鸿影整理衣服，又被赵旖拉住衣角，说是要送一送她。眼见这样，雨乔心里一片了然，却也悲哀。小姐眼看着要出阁，和这位林小姐多半是有缘无份，随心所欲的机会往后也再难有了。
　　送走林鸿影，雨乔为赵旖送信更加勤谨，赵旖也常请林鸿影到府里来，雨乔守门，两人只得偷空温存一阵，总比见不到强些。
　　就这样捱到桃花落了梨花又开，转眼间赵冀婚礼将至。赵旖心里越发焦急，竟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悲戚，虽然赵冀明显对自己的婚事很满意。她忍不住问林鸿影婚姻的事，又怕唐突，只是含蓄提了一句。林鸿影没做什么反应，她心中无助的空洞渐渐放大。
　　比翼的大雁、团簇的绣球、凤凰交颈的花烛。人总是得寸进尺，她想要的，不止林鸿影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