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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鹤笠 此人正是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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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气温逐日下降,天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好像凝结了微小的冰粒,呼吸时直入肺腑,由体内生出寒意来。发出的声音都被冻得结了霜似的,静谧的东都等待着初雪降临。
绣坊花厅内,几扇窗前的纱帘都换成挡风的毡毯,一丝光也不透,即使是白天也得点着烛火。厅内四角放了炭盆,在初冬时节未免有些过于多了。小姐们本来穿得厚实,又是人挨着人地坐着,被炭火烤得有些吃不消,还得恪守礼教不敢乱动,一个个神情恹恹的。
白渠的软塌上覆盖着貂皮,她紧了紧身上的绒毛披风,舒服地靠在靠垫上。她这刺绣的课办到如今,学生们的手艺却没几个精进的。这些从小娇养的姑娘们舍不得为了练习刺绣让手上生出茧子,白渠也对她们的学习成果不太在乎。她更关注的,是这些学生们本身。这些未来的宫嫔、女官、官宦之妻,能够使她深入肌理地了解这座都城以及这个国家,从中找到可以撕开的缺口。
白渠的目光投向花厅的角落。沉闷的人堆里,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正是赵旖和林鸿影。别人都恨不得把身上厚重的衣服脱了松快松快,这两个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热一样,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窃窃私语。
随手拿起茶杯举在嘴边,杯中热气蒸腾。白渠观察着那对玉雕一般精致漂亮的人儿。年初的时候,她知晓了赵焘的女儿要上绣坊来,心中着实有些惊喜。那个冷酷无情的重臣却养出这样的女儿,让她有些出乎意料。
赵旖和林鸿影不同寻常的关系,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此时赵旖正一脸兴奋地和林鸿影说着什么,拿在手上的针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刺着丝绸,漫不经心地装样子。白渠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炭盆里“啪”地一声响,惊醒了前排一个撑着头昏昏欲睡的女孩。
白渠换了个姿势坐着,咳了一声。下面的姑娘们闻声抬头。看她们兴致缺缺的样子,她嘱咐了两句,便叫散去了。
厅内的人陆续起身离开,赵旖和林鸿影两人脸上还依依不舍地坐在原位。突然,赵旖脸色一变,兴冲冲地附在林鸿影耳边说了些什么,两人喜形于色,携着手并肩走了。
转眼间,只余白渠一人。冬日里阳光褪了色,白渠站起身,用一件厚斗篷裹住自己,走出门去。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冬季原是人们休养生息的时候,但这座偌大的都城就如同一座冰冷的齿轮。只要还有人为了欲望不懈奔走,这座齿轮就会一直转动不休。都城中人人都是齿轮缝隙中的尘埃,总有或多或少不幸的几粒被卷进去粉身碎骨。命数不由天定,却因他人而身不由己。
白渠沿着绣坊的楼梯走下去,进入地下的储藏室中。一缕惨淡天光漏进来,她吐出一口白气,向装新鲜蔬果的推车走去。车上菜叶上结了薄霜,颜色倒还鲜嫩。绣坊的一应食材从城东的升隆粮行订购,专门派人定期送来,径直拉进储藏室保存,待到用时才有厨房的人来取。
推车里,有几颗灰绿色球状的蔬菜。这种无论是在陡峭群山还是平原沃土都能顽强生长的作物,价格最是低廉。东都的富贵人家嫌它轻贱,不爱用它。升隆粮行偏爱做大顾客的生意,故而进的货少了。白渠的手触过片片菜叶,忽地拿起一颗掰成两半。层叠的叶子之下竟是空心的,里面有一个存放信件的细小竹筒。白渠不动声色,将它收入衣袖中。
天更阴了几分,想来不日就要下雪。白渠给坊内侍女杂役放了假。她正需要这寂静的时分,让自己好好思考些事情。
一个人在厨房里烧了壶热水,顺便装了盒点心拎着上楼去。走到她寝室的房门前,耳边忽然掠过一线细微的风声,扰乱了平静的空气。房内有人。她止步屏息,然而这个不速之客武功甚高,让她听不出那人的位置。
“何人。”白渠沉声道。无声无息地,她闪进楼梯侧面的阴影里。这里能同时看到房门和临街的小窗,只要那人现身,她就可以立即追上去。
窒息般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白渠听见房内响起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一个身着宫中女官衣裳的女子走出门,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参见殿下。”
白渠暗自松了一口气,从藏身处出来,说道:“起身。”
那女子站起来,接过白渠手中的点心盒子,两人一起进了屋。
屋内不是白渠想象中的冰冷。炉子散播着暖意,大概是旁边这人来时生起来的。
白渠将斗篷脱下,边将它挂在衣架上边问道:“来我这儿有什么事?”
那人把点心盒子放在桌上,顺手拿了块桃酥正在大嚼特嚼。答道:“想来看看殿下安好。”
白渠皱眉:“不是说了,没有要紧事不要到这里来吗?”
那人却漫不经心地说道:“殿下放心,没人看见我。”
白渠看着那人盘腿坐在榻上,转眼间就几乎把她的点心吃个精光,无奈道:“我们在梁朝地界上,行事分寸你自己心里有数。”
那人点点头,豹子似的伸了个大懒腰,慵懒道:“也就在你这儿才能休息些许,总是捏着嗓子说话,非得哑了不可。我想透口气,殿下你看……”不等白渠说话,她伸手作势要抹脸。
白渠拿她没办法,挥挥手道:“里间去。”
那人答应了一声,跳起来就进了帷帐后面,白渠犹不放心,对着里面喊道:“用水盆接着点!”
“知道了!”里面立即响起倒水入盆的声音。
拿上楼的热水已经微凉,不宜再泡茶。白渠把水壶放在炉边,坐下倒了半杯水。少顷,她还没喝几口,里面那人就走了出来。
白渠抬头看着她。原先那张温婉乖巧的脸只是易容而成的伪装,这之下的脸,更鲜活、更锋芒毕露。金色的瞳孔、薄而红润的唇、左脸颊上有一条伤疤,叫人不敢直视。
任何一个武林中人看到这张脸,都会惊叫出声。此人正是奚朝的左将军、江湖中的顶尖高手,鹤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