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18、涉江采芙蓉 她的林姐姐

　　带着飒爽秋意的江风吹在脸上，赵旖才惊觉自己已经憋在自己的空间里很久了，忘记了上一次这样深呼吸是在多久以前。一只灰色小鸟飞来，停在栏杆上，倏地又飞走。赵旖的目光追随着它往外看，成群的鸟儿互相追逐，顺着江边芦苇荡翻起的浪花，顺着江水滔滔而去的方向，在广阔的天地之间自由飞翔。胸腔中豁然开朗的感觉油然而生，半年以来心里郁结的不快一扫而空。
　　日色融融，江水金光浮动。江边的菱角、水鸢尾和小渔舟，江中的水鸟和货船，都随着波浪的节奏上下起伏。站在高楼上，好似身在舟中，恍惚觉得身体也在沉沉浮浮。赵旖想去拉林鸿影的手，转身看，她靠着墙，几缕发丝吹乱了，挡在眼前。赵旖不确定她是否在看自己。
　　她的手朝她伸过去，邀请她上前一同观赏。
　　林鸿影本能地想躲赵旖的眼神。太坦诚直白，把心里的一切念头展开来，铺在她面前献上，任她看、任她索求。太炽热，她怕自己要融化了，随江水飘走，又身不由己地被捂得暖而柔软。
　　心怦怦跳，情不自禁。扪心自问，她难道真的不想和小旖一样，献上自己？
　　她都知道，自己故作矜持，让赵旖饱受折磨。赵旖却不知，她多少日夜的辗转反侧，都是因为怀想起眼前人的身影。
　　林鸿影伸出手，握住赵旖的手，去捂她微凉的指尖。向前一步，地板“咯吱”一声响，她差点站不稳，带点故意的，靠进赵旖怀里。赵旖比她小一岁、比她矮一截，还是个惹人疼爱的妹妹呢。但她的肩膀和胸口出人意料地可靠，稳稳承受住她的全部重量。她的体温恰到好处，让她舍不得离开。
　　她听见赵旖的心跳，也听见自己的心跳。两柄鼓槌拼了命地砸堂前鸣冤鼓，急不可耐地要紧贴在一起，才好诉衷肠。
　　慢慢地，赵旖的手贴近她的背，一层层压紧身上的绸缎，她顺势把头搁在赵旖的肩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林鸿影看见江水泛滥，白鹭的尾羽划过水面，惹起一片涟漪。
　　“小旖……”她听见自己轻声唤道。
　　谁知道赵旖如梦初醒一样，慌忙放开抱着她的手，拘谨地低着头：“姐姐，没事吧……”
　　林鸿影暗笑，这傻子，怕是以为自己不喜欢被她那样抱着。见赵旖又恢复成一副诚惶诚恐的小孩子模样，林鸿影心里莫名觉得有点酸溜溜的。两人对视片刻，身上都有点烧得慌。她走上前，手扶栏杆远眺。
　　赵旖一咬牙，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凑到林鸿影旁边装作看风景，实则聚精会神地用余光瞄着她。
　　江边浅水处，渔人的小舟在芦苇荡中若隐若现，还在辛勤劳作。歌声幽微，传入赵旖耳中。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赵旖一惊，扭头看去，竟是林鸿影在唱。她从不知道林鸿影还会唱歌，轻如呓语，不同于一般歌者的清丽悠扬，羽毛似的，格外缠绵悱恻。她像是陶醉在江景之中，头微微扬起，白皙的脖颈露出来一截，唇一张一合，只重复唱着这四句，流进赵旖的心里去。
　　心潮难平。难道姐姐有所思在远道吗？可她所思所爱的，就在眼前了。赵旖突然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种想去拥抱她的冲动，以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欢喜。她好喜欢林姐姐，林姐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处不可爱，让她想用尽一生的时间，将林姐姐的一切永久珍藏。
　　“姐姐。”她唤道。
　　林鸿影将胳膊搁在栏杆上，手撑着头，微笑看着她。
　　赵旖从衣袖里掏出那块双鱼佩：“这个，是我给姐姐的生辰礼物，自己刻的。”
　　林鸿影接过去，指尖摸着鱼的形状，欣喜道：“小旖的手这么巧呢。”
　　赵旖紧闭双眼，再睁开，下定决心道：“我还有话对姐姐说。”
　　林鸿影抬起头。
　　风、江水和鸟都止了声音，也等着赵旖说话。赵旖看着她，湿润的唇，挺翘的鼻尖，修长浓密的眉，略微斜挑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自对她动了心，那段如何也构思不出来的话，此时无比自然地涌到嘴边。
　　“自从认识了姐姐，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想着姐姐。想和姐姐亲近，姐姐待小旖又十分好，姐姐一笑，我就开心得不得了。姐姐也许只把小旖当妹妹，可是……我喜欢姐姐，不是姊妹之间的喜欢，是想同姐姐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的喜欢。”
　　“小旖说这些，是想问姐姐的心意，是不是，不只把小旖当妹妹一般对待。”
　　四周的一切还在屏息凝神，等着林鸿影的回答。一只麻雀扑着翅膀落在檐上，好奇地瞅着她们俩。
　　赵旖一口气说完，才发觉自己紧张得腿都在抖。她第一次庆幸自己在林鸿影面前掉眼泪，不用看清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林鸿影没有说话。赵旖绝望地闭上眼，心里不停祈祷，请求林鸿影从轻发落。然后，就像跌入深谷的人落在松软的床上，赵旖落在了林鸿影温柔的怀抱中。
　　林鸿影紧紧抱着她，抚摸着她颤动的肩膀。傻子，傻子，她心想。“宵同梦，晓同妆”，小旖想要的，她怎能不知道，又怎舍得辜负这一片赤子心肠。
　　林鸿影稳住自己紊乱的呼吸，在赵旖的耳边回答道：“小旖的心意，我明白。我也自然是想和小旖在一起的。”
　　江水欢腾。赵旖流的泪已经打湿了林鸿影的衣服，听了这话，反而越流越多，最后放声大哭起来。林鸿影连忙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赵旖却从她怀里挣出来。
　　“所以我在姐姐心里，也是不一样的了？”明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旖还要问道。
　　林鸿影抬手抚上她的脸，细细拂开满脸的泪水和粘在脸上的头发。她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小旖如何喜欢我，我心里，也如何喜欢小旖。”
　　“真的？”赵旖追问。
　　林鸿影脸上是极郑重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赵旖一下子扑到林鸿影的怀里。风一阵阵吹来，林鸿影的手臂真实可感地搂着她的腰。赵旖知道这不是梦境，她的林姐姐终于、终于与她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