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望江楼 这台阶像是 ...
-
“好……”赵旖在梦中喃喃自语,突然醒了过来。
秋天的日夜交替快了很多。夜幕是一块干燥的海绵,迅速吸收了漏进室内的一地夕照。赵旖坐起身,任由自己被夜色包围。
廊下传来雨乔的读书声:“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读罢一阕,她对着书又一通回味,嘴里“啧啧”有声,唇齿留香似的。一回头,见赵旖正趴在窗棂上看着她。
雨乔合上书,走到窗前笑道:“小姐好睡。”
“雨乔,咳……”刚醒来嗓子还哑着,“明天是何日了?”
雨乔怎能听不出她问话的弦外之音,笑道:“离林小姐生辰还有四日呢。”
赵旖心虚,小声碎碎念:“我又没问你这个……”
雨乔进屋来把书放下,点亮了几盏灯,又吩咐人把晚膳送来。忙完一圈,见赵旖趴在灯下,手中摆弄着一块石头样的物件儿。
雨乔放轻脚步,走过去瞧。赵旖一手拿着的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清透纯粹似一汪清泉,隐隐泛着水蓝的光泽。她另一只手上紧握着一把刻刀,正小心翼翼地雕琢着,椭圆的玉石上已经能看出双鱼的形状。赵旖眼睛眨也不眨,下唇被她咬得充血发红,圆润的侧脸都绷出了一丝棱角,但手却出奇的稳。雨乔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着全心投入的赵旖,悄悄坐在一边。
林鸿影递给赵旖生辰请帖后没几天,又一份更正式的请帖以林府的名义送到护国公府上。许夫人巴不得赵旖多出去交际,况且她对那位林小姐的印象也颇佳,自然允准了邀请。那天晚上赵旖就去找了赵冀,说想要雕玉玩。第二天两人就出了门,买了一块上好的冰种翡翠,赵旖还和玉雕师傅学了一天。回来之后,她除了日常起居,其余的时间全用在雕那块玉上。即使她没在雕那块玉,也把它贴身揣着,睡觉也要裹在被子里。几日以来,玉被捂得温热,色泽更加美轮美奂、灵气十足,像是真的吸入了赵旖的魂魄一样。
赵旖毕竟是初学,直到林鸿影生辰的前一晚,终于雕好了一块样式简单的双鱼佩。彼时已是夜深人静,院子里只有秋风扫落叶,蹑手蹑脚地只间接发出一两声沙沙响。赵旖把玉屑倒进痰盂里,就着月光用力摩挲它,呆呆地看它闪烁着温润的光华。许久,她打开床头的小匣子,从里面拿出了另一块玉,圆球状的,正是林鸿影送她的及笄礼物。赵旖揭开半圆的盖子,露出站在小岛树枝上的一双小鸟。她把这两块玉举到眼前,它们相撞发出悦耳的脆响。
我和姐姐,也能像它们一样吗?赵旖想道。
林鸿影生在八月十九,过的是十六岁生辰。按往常的惯例都是直接在家中庆祝,然而今年萧夫人家的商号生意兴隆,自家女儿的年龄也不小了,她有意好好操办一次,于是遍请亲友,在京中最奢华的酒楼订了位置。
东都的护城河名为汝水,将半座城环绕起来。汝水大部分在城外奔流,只有小片水湾被引进城内西南角,形成一处名胜,名叫“静云塘”。这处城中唯一的江景虽远离上城,权贵豪强们仍然纷纷在此处买田置地,圈建起园林别墅。其中有一名叫“齐楼”的酒楼,不仅酒菜味道一绝,更足足有八层,是仅有的能够俯瞰江景的所在。林鸿影的生辰宴就设在这里。
赵旖对静云塘一带还是比较熟悉的。赵家虽没有在此地修园子,但在水草丰美的一块地建了私家马场,她每年都能来玩个一两次。从前和父母出门应酬去过齐楼,家里车夫轻车熟路,半个时辰就把她送到地方。
赵旖下了车,大门前的店小二将她领进去,一路引到林家生辰宴的雅间。雨乔上前推开门,见此间十分宽敞、装潢清雅,遗憾的是没有临江的栏杆,无法饱览江景了。宾客三三两两在一处谈笑,看见赵旖来了,不少人都前来招呼。赵旖边走边答对着,见上首坐着林鸿影的双亲,萧夫人见她来,笑吟吟地上前迎接,指挥侍女为她打理座位。
论出身,赵旖无疑是在场宾客中最尊贵的。但林家的请帖只请了她一人,她只带了雨乔和一个家丁赴宴。没有了父亲和兄长的陪同,赵旖的身份自然就没那么受人重视了,于是被安排坐在靠中间的位置。赵旖不在意座次,就是觉得这位置不好和林鸿影亲近,抻着脖子向前张望。席间推杯换盏,隔着人影间的夹缝,林鸿影笑颜如花,对赵旖遥遥举杯。赵旖心跳骤然加快,来不及倒酒就举起空杯回她。
林家的风气向来随和,没有什么生辰的过场。在林父简单的致辞之后,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把林鸿影围在中间,大约是她的表亲,一群人热络地聊了起来。赵旖孤身一人,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只能默默坐着。雨乔在旁给她夹菜,齐楼有几道菜是赵旖从前就喜欢的,可惜全都不在桌上。那几个小孩在林鸿影身边没完没了地说,赵旖只能干坐着等,偶尔听见几声林鸿影模糊的笑语。
赵旖用筷子挑起一根豆芽含在嘴里,那几句滚烫的话又涌上心头,她有意组织措辞,却每一次都在唤过“姐姐”之后卡了壳。围在林鸿影身边的人一批又一批,永远散不完似的。赵旖做贼心虚,不敢上前去主动找她说话,偏偏要等着她来感知自己的心意。
丝竹声起了,热闹又不俗气的曲子,烘得室内酒香飘浮。欢宴的人们反而让赵旖失了胃口,她感觉嘴唇冰凉,却不敢抿一抿,怕在见到林鸿影之前就毁了唇上的口脂。这时,林鸿影身边的人终于散去,她起身向赵旖走过来。
赵旖等她,心里慌张得很,时间久了,才觉得疲惫,正僵坐着出神。雨乔见林鸿影过来,赶紧摇她的胳膊:“小姐快看!是林小姐!”
赵旖听见“林“字,瞬间全身紧张起来,深吸了口气,吸进了林鸿影身上醉人的香味。她今天穿着月白的礼服,是极衬她的颜色。赵旖结结巴巴地叫她:“姐……姐姐!”
林鸿影说:“小旖,饭菜可还喜欢吗?还有什么想吃的没?”
赵旖忙站起身,脑子里乱麻一般,拉住林鸿影的衣袖,话脱口而出,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没有回答林鸿影的问题:“姐姐,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好不好?”
林鸿影愣了一下。她看着赵旖的眼睛,湿乎乎的,隐约闪着点泪光,却流露出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倔强、执拗,像一头梗着脖子的小牛犊。
突然,几桌之外有人在唤林鸿影过去。赵旖看着林鸿影回过神,脸上又浮现出笑意。她安抚地拍了拍赵旖的手,说道:“小旖,我先过去看看,一会儿就来找你啊。”
她等着赵旖放开手,谁知她更用力地抓着她的衣袖。赵旖用力眨眨眼。她的林姐姐像只蝴蝶,轻盈地四处翩飞,好不容易愿意落在她身旁,不一会儿又要弃她而去。她心里委屈极了,陡然生出一股子小孩子家的蛮横。想让蝴蝶常伴左右的欲念,迸发四溅、无法收拾。
林姐姐,是她一个人的。
赵旖不知道哪来的蛮力,握住林鸿影的手腕跑了出去。齐楼有一座直通顶层的楼梯,赵旖刚好知道入口在哪。她拉着林鸿影在人潮之间穿梭,撞开挡路的人。来到楼梯前,赵旖另一只手提起裙子,三步并两步地往上跑。沿路的客人、送酒菜的伙计都忙不迭地避开她俩,惊呼声被不管不顾地抛在身后。楼层往上,客人逐渐少了。这台阶像是通往世外的天梯,下面的人声鼎沸变得难以分辨,如同另一个世界渺茫的回响。
两人跑得气喘吁吁,在无人的楼梯间显得格外响亮。终于,前方亮了起来,江涛声虽隔得较远,但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出了楼梯,就被江风拥了满怀。靠在栏杆上,只见秋水长空,浩浩汤汤,天高气清,汝水就在她们脚下肆意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