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16、天凉 “姐姐，我

　　秋天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去绣坊。赵旖已经十余天没见到林鸿影了。这些天林鸿影一点消息也没有，好像突然从她的生活中擦除消失。然而绣坊的课如期而至，又生硬地续上了两个互不联系的人的缘分，半点不顾及突兀见面的尴尬。赵旖心里别扭着，有点不想见林鸿影，一定不是因为她一激动做下的决定。
　　赵旖像母鸡抱窝似的在床上度过了这十余天。想她是一天，恼她是一天，考虑如何问她心意是一天，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也是一天。想来想去，乱麻似的心还是理不出头绪。以前看过的那些小说里，男女主角表白心迹的场景都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比如雪霁天晴，男子摘一束梅花放在女子窗前，两人对视良久、心旌摇曳，那男子说道：
　　“姐姐，我思慕你呵！”
　　赵旖发觉自己总是想错，她只是去问她心意的，也许林鸿影根本不觉得那本书说明了什么呢！可是每次忍不住想起，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表白的话。于是恼自己也花了一天。晚上睡前是固定要祈祷林鸿影入梦的，可惜一次都没梦到过。早上醒来怅然若失，陪伴她的灰猫也不见踪影，更添了一重孤单。
　　反正她有大把时间用来浑浑噩噩。久了之后，“林鸿影”成了一个幽灵般的符号，需要赵旖用不着边际的思绪日夜为其祝祷。直到她坐在去绣坊的车上，才惊醒似的将“林鸿影”重新具象化。
　　上一次来还是在上个季节，许久不见，绣坊的小楼别无二致。赵旖下了车，看见门口忽明忽灭的灯笼和半遮半掩的窗纱，都在笑话她一样。眼睛先于意识开始搜寻，林鸿影不在大门前。
　　赵旖拖着脚步往花厅去。她的胸腔中擂鼓声阵阵，催促着士兵上战场。廊上无人，大概是又迟到了。赵旖希望这走廊永远走不到尽头，她实在怕了林鸿影一双盛满怒意的眼睛。
　　终究还是走到花厅门口，还好谢夫人还未到。一群女孩子之间的交往最后通常是分成两两一对，绣坊的姑娘们互相熟悉起来，也自然而然地结了对，而且对于其她人各自的伴是谁都心知肚明，默契似的为她们留出空间。赵旖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局面。花厅一桌两人，都已坐满，除了林鸿影旁边空了出来。她坐得端正，和别人对比之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等着她的伴儿似的。
　　赵旖不知道是第几次在心里谴责自己的自作多情了。
　　从前赵旖千方百计地想亲近那个背影的主人，而现在想躲开，却只能选择到她身边去。她怕自己不会谨慎言语，将林鸿影越推越远；又怕过于谨慎，辜负了自己的心意。这会儿再多思也无用，赵旖硬着头皮在林鸿影身边坐下。林鸿影没有看她，也没有打招呼，只是身体动了一下，连带着头发轻晃。赵旖就当她是知道自己来了。
　　这课上得让赵旖觉得无比煎熬。林鸿影背挺得笔直，连手指尖都不动一下，像一座冒着寒气的冰山，阻拦赵旖试探着伸向她的手。见她这样，赵旖也不敢乱动了，强忍着不扭头看她，没一会儿脖子就僵了，发出艰涩的“咯吱”响。
　　赵旖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虽然不看她，但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林鸿影当真就一下也不动，赵旖在心里一连声地唤“姐姐”，她却一个眼神也不给自己，估计是彻底恼了。赵旖越想越难过，终于忍不住泪，头埋在双臂间抹着泪，幻想林鸿影能察觉到，多少关心一下自己。
　　时间尴尬地溜走，身边静悄悄的，赵旖仿佛跌落无底的冰洞，下课的钟声一敲，脊背正好砸在谷底。
　　林鸿影在收拾东西。
　　赵旖吸了吸鼻子，中了一箭似的，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最后回头看一眼林鸿影瀑布般的长发，确认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赵旖这个败下阵来的士兵默默走向门口，狂跳的心像是被千斤巨石压着，泪水堆积在胸口，让她有种苦涩难受的眩晕感。
　　“小旖。”
　　谁在叫我？赵旖恍惚听到背后有个声音在叫自己，幻觉一样。她还不至于傻到为幻觉止步。
　　“小旖！”那声音大了许多。
　　几乎是同时，赵旖转过身去。林鸿影已经站了起来，长裙曳地，身姿卓绝，一双明珠般的眼睛摄人心魂。赵旖正在她的目光里。
　　赵旖呆呆地看着林鸿影，真实站在她面前的她美过她一切的回忆和想象。然后林鸿影在眼前模糊了，泪水汹涌地冲开堤坝，灌溉着因思念而消瘦的脸颊。
　　厅内剩下几个还没走的女孩，看到赵旖这边的动静，边窃窃私语着边快速离开。林鸿影走过来，轻柔地将赵旖搂进怀里。
　　窗纱微动。林鸿影怀里有一股好闻的甜香味儿。起风了吗？赵旖的泪还没止住，她微闭着眼，没来由地想着。是湖上的风。
　　日光斜照进来，花厅里只剩她们两人。赵旖把林鸿影递给她的手绢团成一团攥在手里，垂头坐着。林鸿影坐在她身边，眉头微蹙，神色担忧地看着她。赵旖早就不哭了，有林鸿影在身边，心情立刻雀跃起来。但她还不敢抬头，装着还没缓过来的样子，紧急思考要怎么向林鸿影表达她酝酿了好几天的心意。她可不是会因为犹豫而浪费了机会的人。
　　还是林鸿影先开了口：“小旖……”她的手轻轻落在赵旖肩上，“是我不好，不该冷落了你……”
　　原本是道歉的话，却又勾起赵旖的委屈来，鼻子一酸，泪珠不受控制地从鼻尖滑下，啪嗒啪嗒地落在裙面上。林鸿影见状，连忙抬手帮她拭去，然而赵旖的泪更止不住了。
　　林鸿影反而笑出声来。赵旖见她笑话自己了，有些臊得慌，飞快地抹一把脸。然后脸颊就被林鸿影的指甲戳了一下。
　　“小旖，我有个东西给你。”林鸿影道。
　　赵旖眼尖，看见林鸿影手上拿着一封红纸，突然想起她的生日就在自己生日的后一个月。
　　林鸿影把手中的请帖递到赵旖面前：“我生辰要到了，你可要来？”
　　赵旖接过，把它妥帖地塞进怀里，点了点头。林鸿影见状满意地笑了：“那我等着你了。时间不早，我们还是先走吧？”说着就要起身。
　　赵旖深吸一口气，拉住林鸿影的衣袖，壮着胆子道：“姐姐，我有话对你说。我……”话音未落，林鸿影的手挡在她嘴边，挡住了接下来要紧的话。
　　林鸿影脸上的笑意暗淡了几分，周围似乎突然变冷了。她像是又要变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赵旖不禁瑟缩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片刻。天有些阴了，不知是谁幽幽叹了口气。林鸿影开口，喃喃自语一般：“小旖……有什么话，等我生辰那日再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