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15、心上秋 是或否，只

　　秋天到了。
　　赵旖的秋天比别人的来得晚，不按节气，主要凭她抗寒的能力。
　　到了某个时节，人们纷纷添衣，其实是有受节气暗示的因素，自己让自己觉得冷了。赵旖偏不，非要靠一身夏装顶着时不时刮一阵的秋风，好像这样就能把夏天留住似的。
　　赵旖最爱夏天。她短暂人生中重要的时刻都在夏天。摇曳的绿枝、荡漾的湖水、汗湿的衣服贴着后背，让去年以及前年、甚至更久的回忆一次性涌回。雨乔、哥哥、魏阿嬷、母亲。今年新添了一个，林鸿影。
　　直到某一日她起床，站在门前对着风打了个大喷嚏。夏天才算是彻底结束了。
　　秋天到了。她裹紧衣服，对赶来给她披斗篷的雨乔说。
　　赵旖的有趣俏皮是得到全家公认的，每年夏末秋初的这番行为尤其是铁证。除了蛮不讲理的孩子气，她还有种幽默的妥协精神。
　　夏日的尾声，她时常想起生辰日湖心亭上的事。她刻意不去想那个当时和她在一起的人，但那天的风和日光，总是悄悄潜入她的意识，轻敲着自己给自己建起的、本就不牢固的墙。是推一下就会倒塌的墙，好让那个人从缝隙里溜进来。
　　赵旖心里是在生气的，因为林鸿影那天的突然离开。她对着她的背影不住地挽留，可林鸿影顷刻间就消失在大门外，逃跑似的。她的一部分灵魂紧跟着林鸿影一起走了。还好有“身体疲惫”这个理由掩饰她的失魂落魄，方便她在无人注意的深夜里痛哭了一场。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意识到可能已经失去了想了一整个夏天的林姐姐。她坚持着不睁开眼睛，试图接着进入睡眠，神志却越来越清醒。“让我死了罢”，她从破碎的思绪中拼凑出这样一条祈祷。在梦里死去，免受林鸿影满是恼怒的目光的折磨。
　　然而她还是起了床—被魏小箐从被窝里拉起来。成年的第一天，要去拜见父母。若干个仪式串起人的一生，“拜见某某”是其中的核心环节。昏昏沉沉地到了正堂，父亲却不在场，只有母亲一个人有些尴尬地坐着。
　　“他最近公务太忙，一大早就领着你哥哥走了。”赵旖听见母亲在解释。“男人的心总是在外边的，尤其是你父亲这样的人。要是总在家里无所事事，可不更让人担心了吗？”许夫人笑着说，大概是认为女儿已经有资格陪她说有关“男人”的话题了。
　　赵旖希望这只是母亲在宽慰自己。
　　她心不在焉地和许夫人聊着天。许夫人握着赵旖的手，热情地说起她和护国公成婚后的往事。赵旖看见母亲幸福的神色，低下头默默听着。将如何去爱一个男人的经验教给即将走上和自己相同道路的女儿，是作为母亲最重要且幸福的时刻。
　　她们的谈话没有持续很久。许夫人看得出女儿精神不佳，于是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午饭及时备下了，每一道都是赵旖平日最爱，是陪她长大的下人们的一片心意。赵旖这才有了些生辰的喜悦。
　　千言无语有时都不及一顿爽口的饭菜暖人心，对于赵旖来说尤其如此。吃过饭，她觉得精神大振，三魂六魄都归了位。一有气力，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起林鸿影。赵旖这才后知后觉地生
　　了她的气。
　　“雨乔！”她靠坐在塌上，装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雨乔应了一声小步跑过来。
　　“林小姐……”她说，却欲言又止。雨乔看着她，眼神亲切。
　　她要和雨乔去抱怨林鸿影无礼的行为，然后听雨乔陪自己说她的坏话吗？在见得着光的地方，她们是一对可爱的闺中密友，仅此而已。是她妄想着再进一步。她哪有资格去指责林姐姐呢，明明自己才是大错特错的那一个。
　　可是，要她如何在情窦初开之时，扮演林鸿影的好朋友，围在她的生活周围打转，祝福她的结婚生子？
　　“小姐……”雨乔摇晃着发呆的赵旖的手臂。她从来没有见过小姐或是任何一个女孩脸上露出这样哀伤的神情。她的心事太多太多，多到让雨乔的心也难过起来。
　　赵旖叹气，嗓子有些嘶哑，低声说：“没事了，雨乔，你出去吧。我想自己坐一会儿。”
　　雨乔的声音染上哭腔：“小姐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别自己闷着自己啊……”
　　可惜胃里的食物即将消化殆尽，想林鸿影这件事将赵旖的心力消耗得太急太快，魂魄又如抽丝一般剥离了她的身体。
　　赵旖只能安慰雨乔：“傻不傻，我就是觉得累了，睡一觉就好。”
　　“是……”雨乔迟疑应道，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院里树上仅存的叶子发出单薄的沙沙响。赵旖缓缓站起，朝书架走去。她有预感自己正在接近林鸿影突然离开的真相。
　　《怜香伴》就放在书架角落里。赵旖将它抽出来，手指抚过封皮上颜色暧昧的粉红并蒂莲。赵冀怕她看不够书，总是一股脑地从外面买一大摞回来，但赵旖从来对那些情情爱爱的故事不甚喜爱。而这本书的书名和封皮上的花证明了它正是赵旖不喜爱的那种。
　　但林鸿影大概会喜欢。更何况赵旖正想与她谈些情情爱爱的事。
　　书不厚，是本戏文，而且赵旖不需要读完就已经知晓了林鸿影生气离去的原因。她如何也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故事，脸颊发烫，下唇被咬得殷红。
　　戏文里演得热闹，赵旖感觉自己因激动而微微颤栗。她将书一把按在桌上，眼前的景象随着心跳的节奏晃动。
　　“她知道了”，赵旖告诉自己。她大概是误会了自己的意图，但她确实知道了。一连串的事情真是阴差阳错，但赵旖庆幸目前是这样的局面，至少她不用通过伪装来维持她们虚假的朋友关系。她毕竟不是个习惯忧伤消极的人，那股专属于孩子的不管不顾的勇气刹那间回到体内。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意，赵旖几乎是瞬间就做了决定。是或否，只要一问，就能给彼此一个坦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