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14、怜香伴 “宵同梦，

　　两人回了饮鹤轩。赵旖松开林鸿影的手，拎着裙子去开房门。
　　林鸿影独自站在庭院中。四下寂静无声，院里的人们都去宴会侍奉了。赵旖的院子不大，也没有过多的装饰。廊下摆了几盆时令花卉，而墙角攀援的野草野花更加生机勃勃。她一瞬间竟忘了自己身在护国公府。
　　房门开了。林鸿影跟在赵旖身后，有些拘谨地进了屋。
　　“姐姐我给你倒点茶。”赵旖显得比笄礼时高兴多了，忙前忙后地让她坐下，边说边去找茶壶。房里没人烧水，可喝就只剩半壶凉水，绝不能用来泡茶的。
　　赵旖立刻皱了眉。“来人！怎么水都不烧了呢！”她喊道。
　　赵旖在林鸿影面前，很少露出这样不满且不耐烦的神情，像变了个人似的。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吧，林鸿影暗想。而赵旖在她面前的孩子气，大约也显得弥足珍贵了。
　　赵旖见没人应她，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起来，却看见林鸿影坐在那，嘴角有一抹可疑的笑容。“好不容易来一次，连口茶都喝不上，你还乐呢。”她抱怨道。
　　“啊？”林鸿影回过神来，见赵旖脸上挂着汗珠，鼻子眼睛怏怏不乐地皱成一团，笑道：“没关系，我在席上喝了不少茶水，不渴的。”
　　“你不渴？真的？”赵旖不依不饶。
　　“真的。”林鸿影哄她，伸手替她擦擦汗，“不是说要换衣服吗，看这一身汗，我都闻见味儿了。”
　　赵旖脸腾地红了，连忙从她身边爬起来，狗儿似的闻自己衣服。林鸿影再也忍不住了，用衣袖掩着嘴笑个不停。
　　赵旖又羞又窘，突然朝林鸿影扑了过来。林鸿影没防备，两人双双倒在塌上。赵旖人小力气却大，压得林鸿影动弹不得，双手往她腋下伸去，嘴上叫着“以后还敢不敢笑我了”。谁知林鸿影根本不怕痒，不仅没让赵旖得逞，反倒把她咯吱得不住求饶。两人滚成一团。
　　其实赵旖身上没有汗臭。此时她们紧挨着彼此，林鸿影只闻到一股香喷喷的脂粉味。这种易显得庸俗的味道在赵旖身上却是清淡甜美，随着她身体的扭动送入林鸿影的鼻腔。赵旖的手臂又白又嫩，肚子上的肉柔柔软软。没过多久林鸿影也出了汗。
　　赵旖不动了。两人还抱在一起，林鸿影觉得她的呼吸声好大，几乎是喘气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没头没脑地窜上林鸿影的脊背，是从覆盖着赵旖的手的那块皮肤开始，闪电一般地涌上微张的嘴边，却在喉头梗着犹豫不决。好渴。
　　“好了，别闹了……”她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耳鸣得厉害。赵旖下了塌，小声地接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一会儿，却见赵旖在书柜前翻找了一阵，将薄薄的一本递给她。
　　林鸿影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换衣服去，姐姐要是无聊就看会儿书吧。这……这是我哥新买的，我还没看过呢。”赵旖解释道。她脸上还挂着红晕。
　　林鸿影接过来一看，见封面上书“怜香伴”三个字。这本她未曾读过，逛书市时好像也没见过，这倒新鲜了。
　　赵旖拉起一道帷幔。这帷幔织得极密，虽然轻薄但一丝光也不透。林鸿影坐着发了会儿呆，神使鬼差地往赵旖更衣处看了一眼。她自然没看到什么，但眼睛像是被灼了一下似的，慌忙收回目光。
　　喉咙哽住的感觉越发明显。帷幔那头传来赵旖和衣带干仗的嘟囔声。林鸿影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走了几圈，还是无法使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她烦躁地坐下，想不通为什么今天和赵旖在一起的氛围奇怪到让她不安。怪什么呢？怪她家的花园太过梦幻，怪今天的风太过甜美。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嘲弄：赵旖根本不是你的妹妹！
　　那她是……她忍不住追问自己。答案呼之欲出，喉咙的某个部分在用力阻碍它。
　　她其实明白。她不像赵旖一样傻得像张白纸。打从一开始，她就明白赵旖为什么常常对着她脸红发呆，但她从不让自己意识到，赵旖对她，不是朋友、姐妹之间的信任和依赖。而那种令无数人倾倒的情感，放在两个女子身上，却是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都怪今天的风。
　　林鸿影强迫自己舒展了一下紧皱的眉头，随手翻开赵旖给她的那本书。
　　第十出，盟谑。
　　不知前情如何，林鸿影只是随意看看。说是一寺庙中做道场，接了范大娘、曹小姐来。两人相见甚喜，要在佛前结拜。
　　“这等，今生为异姓姐妹，来世为同胞姊妹何如？”
　　“不好，难道我两个世世都做女子不成？”
　　“这等，今生为姊妹，来世为兄弟何如？”
　　“也不好。人家兄弟不和气的多，就是极和气的兄弟，不如不和气的夫妻亲热。我和你来生做了夫妻罢！”
　　林鸿影呼吸一滞。
　　戏文到了唱词，那两人热热闹闹地准备盟誓。范大娘穿起男人的衣巾，让菩萨见证她下一世要做曹小姐的丈夫。林鸿影眼睛渐渐蒙上一层热气，惊诧、欣喜、恼怒等等情绪猛烈地冲击，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赵旖的心意，就是这样吗……
　　赵旖换了衣服出来，就看见林鸿影捧着那书入迷之至的样子。
　　“姐姐，这本书你可喜欢吗？”她快步过去，作势要往林鸿影身边靠。
　　“小旖，”林鸿影抬起头，眸中凝着层冰霜，“这书是谁给你的。”
　　“我哥哥啊。怎么了，这书不好吗？”
　　林鸿影合上书。心里那个声音在劝她，别吓着小旖，这不是她的错。可她还是用充满怒意的眼神看着赵旖。
　　“姐姐……”赵旖试探着拉她的衣袖。
　　林鸿影站起身。“小旖。”她语气平静，声音却不像自己的，“你……”
　　差点冲出口的是“你若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就是，不用借一本书来说”，好在她足够快地反应过来，将这句话掐断在“你”之后。
　　林鸿影用指甲拼命掐进手掌，才不至于在赵旖面前掉下眼泪。那个“你”字尴尬地停留在空气中，她转身离开了赵旖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