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13、湖心 “我……我

　　林鸿影双手交叠，低着头急步走在护国公府的花园中。擦身而过的侍女见她一个人，殷勤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林鸿影摇摇头说不用了，她只是在找自己掉在路上的簪子。
　　前一会儿，她也是以同样的理由获得她父母的同意，从宴会上出来。心想着赵旖不当面请她叙话，却神神秘秘地拍拍她，大约是不想让人知道吧。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悄悄地见面，但还是编了个谎。
　　她走了不知多久，人烟渐稀，花园中的草木抓紧这最后的暑热，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高大茂盛的植物挡住了她的视线，日头还高，让她觉得头有些发晕。她留了心，一直沿着赵旖离开的方向走，但毕竟对此处不熟悉，半天也没见赵旖的影子。
　　或许是在哪个岔路错开了吧。林鸿影心下一阵失落。她想象中的赵旖生辰，该是亲朋陪伴着尽情玩乐的，没想到赵旖却像个彩漆木偶似的被牵来牵去。
　　林鸿影不由得想起去年她自己的笄礼。在她家估计比眼前的后花园还小的院子里，她见到了久违的舅舅姨姨们和他们的孩子。萧家世代经商，子女个个走南闯北、分散各处。这次好不容易见面，他们不仅送了许多都城没有的东西给她，还讲了许多她想象不出的见闻。那天父亲请了许多文坛上的朋友，有男有女、有颇负盛名的也有名不见经传的，聚在一起吟诗作对，从为她生辰而作的贺辞开始，到最后她几乎听不懂他们所吟诵的内容了。她坐在一边，跟随着他们的韵律在心里默默唱和。她总看到书上说“文人相轻”，但那些人并肩而立，却显得如此高洁出尘。
　　今日在护国公府，她第一次看见父亲战战兢兢、卑躬屈膝的样子。
　　远处悠悠传来丝竹歌舞的声音，宴会还不到结束的时候。这样的场合，让她生出一丝隐隐的害怕。被鸟语花香和夏末暖阳熏着，在席间饮的唯一一杯酒此时竟让她有了点醉意。她还不想回去，于是顺着刚才的方向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现出一片湖水，豁然开朗。湖波荡漾，游鱼、浮萍和湖面的银光都轻轻摇晃。只有一座木桥稳当地一动不动，它笔直向前，一直延伸到湖心上的小亭去。隔着一些距离，湖心亭显得格外小，但林鸿影还是看到亭上有个人，身穿华服，堆起的发髻摇摇欲坠，蹲在地上用树枝戳着什么。
　　她飞快过了桥。赵旖站起来看着她，一双眼睛如同两汪湖水。“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林鸿影笑道：“我找不到路了，耽误了些。这不是找到着你了吗？”
　　风吹进亭子，带来一些水汽。林鸿影眨了眨眼。赵旖的妆容已残了大半，衣服也沾了几块灰，湿漉漉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她突然想起集市上等待买主的幼犬。真可爱，林鸿影想。她忍不住想摸摸赵旖的头发，但怕碰掉了发髻上的珠宝，于是将手贴上她温热的脸颊。
　　“姐姐……”赵旖唤道。
　　不等林鸿影反应过来，赵旖已经一头扑进她怀里。她的手紧紧搂住林鸿影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膀。颈窝处有些轻微瘙痒，是赵旖的呼吸。“我好想你。”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林鸿影哑然失笑，回抱住她。和赵旖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越发觉得赵旖孩子气得很，天真纯良，却有一股子执拗劲儿，让她不自觉地疼爱。如果她有个妹妹，或许就是赵旖这样的吧。
　　“我也想小旖啊。”她轻抚着赵旖的脊背，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回道。
　　风更热了。林鸿影的后背已被汗水濡湿，而赵旖还没有要松开手的意思。她的眼睛轻阖着，要不是手劲儿还在，林鸿影都以为她睡着了。她低头看她，发现发髻上一根钗子正慢慢下滑。“哎……”林鸿影还未出声提醒，那钗子就掉落在地。
　　发髻是女儿家的智慧结晶，不仅要搭配得合适美观，更要盘根错节地将头发固定住，掉了一个即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赵旖的头发本就已经松散。顷刻间，她头上的各式珠花开始纷纷下落，赵旖慌忙伸手去扶头发，哪还来得及。玉石和地板碰撞发出脆响，两人蹲着赶紧捡，还好没有掉进湖里的。赵旖抱着华光璀璨的一堆坐在石凳上，虽然有些摔坏了，但紧要的几个都还完好，这才松了口气。林鸿影坐在她身旁，两人一齐笑了起来。
　　赵旖一头秀发乱糟糟地披在背上，林鸿影在身上找了许久才摸出一根发带。“这个就够了。”赵旖说道，接过来利落地将头发拢在一起。
　　林鸿影猛然想起她的来意，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圆球，说道：“给你买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赵旖双眼放光，还没接过来就连声说“喜欢喜欢”。林鸿影抿着嘴笑，用手给她梳理头发。这是一颗白玉球，一半可以揭开，露出里面的玉雕。雕的是一片湖上的石岛，岛上有一颗树，树上栖着两只鸟。赵旖举着它端详，忽然笑了，指着那双小鸟说：“你看，这是你，这是我。”
　　林鸿影嘴角噙着笑点头，却见赵旖脸红起来。林鸿影最搞不清楚的就是赵旖为什么动不动就脸红，更觉得她娇憨可爱，又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结果赵旖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那……我衣服都脏了，想回去换。”她低着头说道。
　　“好啊。”林鸿影道。
　　“姐姐陪我回去吧。”赵旖一只手抓着刚得的礼物，另一只手来牵林鸿影的手。
　　风一下子停住了。她的手柔软湿润，葱尖儿似的指甲若有若无地搔过掌心，然后握住了林鸿影的手指。林鸿影一怔，觉得心也被握了一下。心跳声震动着胸腔，连带着她的腹部、额头、四肢，都一齐悸动起来。蝴蝶振翅欲飞。不知为何，她却有点不敢回握赵旖的手，只是口中低声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