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12、吉时 林鸿影闻到

　　七月十三，艳阳高照，惠风和畅，百鸟齐鸣，诸事皆宜。赵小姐及笄之事传遍都城权贵人家，护国公府遍邀宾客，府内已经装点一新，尤其是行笄礼的家祠和观礼所用的前广场擦拭得熠熠生辉。
　　一大清早，载着客人的马车就陆续停在府门前的大道上。门口早已备了几班的男女侍从。客人们从车上下来，立刻有几个小厮牵马去了马厩；又有几个接下多达数抬的贺礼，绕过启门进小路抬到库房去清点；然后才是几个容颜姣好、举止得体的侍女引路进去。
　　客人们无一不是盛装出席，一路上言笑晏晏，对护国公府赞不绝口。路过正堂直夸巍峨气派，路过花园直夸珍奇异兽、草木葳蕤。这样一路走，在赵氏家祠前停了下来。
　　此处的广场相比正门前的小许多，但作观礼台是足够的。地上铺了一条红绒长毯供宾客行走，两边用竹板搭成台，置数十张桌案，个个都摆着新鲜瓜果。上有竹荫，还搭了凉棚，缸中的冰块一融化便马上添上新的。微风习习，隐约有花香飘来。觥筹交错，高朋满座，这样的盛景，纵使蓬莱仙人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红毯的尽头是赵氏家祠。当中墙壁上挂着赵家先祖的画像，底下密密麻麻的是赵家几代人的排位。供桌前摆了几把太师椅、一枚蒲团，便是一会儿给主人、正宾和笄者用的。
　　此时到了的宾客已经很多，正在互相寒暄。日头渐渐升高，人来得差不多了。众宾渐渐自觉止了交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静候主人入座。
　　在观礼台偏后的一桌前，林鸿影正随父母坐在一处，望着暂时空无一人的祠堂。几天前，她收到了赵旖笄礼的请帖，不是赵旖亲自给她的，而是护国公府的人送上门给了她父亲，邀请他携家眷一同观礼。不仅如此，护国公府还派人去绣坊又给赵旖请了次假，说她要试穿新裁的礼服。
　　她父母早已知道她和赵旖成了好友。请帖一到，她母亲萧氏喜上眉梢，口中说着去长长见识也好，脚上急着回了寝室，打开衣柜翻找起来。见此情景，林嘉鸣无奈地对女儿挑了挑眉。他和赵焘那样位极人臣的人物素无往来，这次也算沾了女儿的光了。在他印象中，林鸿影从小不哭不闹，好像没有喜怒哀乐似的，只是一味听父母的话。自从去了绣坊，她脸上的笑容比之前小半年都多，话也多了，特别是说起赵家那位小姐滔滔不绝的。
　　萧氏可用了心，把她那些做生意的哥哥姐姐们发动起来找适合送礼的奇珍异宝，还拉着自家丈夫和女儿各新做了一身衣裳。到了日子，一家人天不亮就起身。收拾停当坐上马车，萧氏全然没有早起的疲倦，不住地嘱咐丈夫说话圆滑机灵一点，别给家里丢人。
　　林鸿影靠着车窗一言不发。她半眯着眼睛，其实清醒得很。不知是不是因为车窗外昏黑萧瑟的街景或是胃里的空虚感，她有点紧张，心跳声在胸腔中放大，震耳欲聋。
　　林府和护国公府所在的仁明坊隔着差不多半城的距离，他们的马车驶了两个时辰，终于停在府门前。他们下了车，门口迎客的下人立即走上前来。萧氏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儿，极端庄地报姓名核验过、递了礼物，跟引路的侍女进门。林嘉鸣和林鸿影跟在她身后。林嘉鸣虽然官职不高，在文坛上却有些地位，也算是名声在外。他们入座不一会儿，便有人来搭话了。
　　林鸿影一个人坐在一边发呆。她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人来人往的，晃得她有点发晕。赵旖还没有出现，估计是在祠堂旁边的更衣室里等着。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握了握一个圆球状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和赵旖单独说话的机会。
　　思绪回到当下，周围已经鸦雀无声。司仪站在家祠侧面长声道：“吉时到——”
　　赵焘和许氏进了家祠。林鸿影抬头，见赵焘笑容满面，一拱手开始致辞。他说完了，请出了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迈妇人，正是来做正宾的王妃郑氏。
　　正宾坐下，笄礼便即将开始了。从侧边扶出一位盛装的少女，梳着孩童的双鬟髻，发上戴满簪花，脸上的妆钿光华璀璨。赵旖微低着头缓步走去，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走到中央，她向观礼众人行了一礼，转身跪在蒲团上。
　　乐声响起，又走出了两位妇人一同跪在她身后，将她头发上的簪花去掉。此时郑氏起身，高声颂读祝辞，和刚才两人一起，为她重新梳理头发，将发笄簪在其上。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三位妇人无比细致地装饰着赵旖的发髻，逐渐堆起，压在她的头颅之上。观礼众人都屏气凝神，目睹着一位成熟女子的诞生。赵旖的头低着，只偶尔随着为她梳头的妇人的动作轻微晃动一下。林鸿影看不清她此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样的仪式要重复三次，依次为笄者戴上发笄、发钗和发冠。每加一次，她就要退回去换上相应的衣裳。最后，赵旖身着广袖礼服站在众人面前，已是日上中天。她身上的锦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上面的蝴蝶、花枝、云纹和凤纹似乎都流动起来。那套发冠衬得她好像长高了许多，化着浓妆的脸上全没有了林鸿影熟悉的神情。她站得远远的，目光却没有投向林鸿影的位置。
　　“美人如花……”林鸿影想起一句诗，不由得在心里默念，“隔云端。”
　　笄礼结束，宴会开始。乐伎改奏起了节奏明快的乐曲，赵焘夫妇俩带着刚礼成的赵旖走到宾客之间敬酒。侍女捧着菜肴放在案上，萧氏趁无人注意，松了口气，捶了捶僵直的脊背，低声对痴痴望着赵焘一家的女儿说：“傻看什么呢？快尝尝。”
　　“是。”林鸿影忙应道，拿起筷子夹了一点放入口中，没尝出什么味道。
　　终于，赵焘三人走过来。林嘉鸣和妻女连忙放下筷子起身行礼。“久闻林先生诗名，赵某倾慕已久啊！”赵焘朗声笑道，大步走过来。
　　“吏部员外郎林嘉鸣携妻女拜见侯爷。”林鸿影的衣袖被萧氏一拉，跪在地上。她忍不住向上看了一眼。赵旖就在她面前，明亮的眼眸正热切地注视着自己。
　　林鸿影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上午紧张不安的情绪都在赵旖的目光下化为乌有。
　　正攀谈着，赵旖突然开口道：“父亲，女儿要去更衣，能否先告退了。”
　　赵焘正在兴头上，说道：“你去吧。”
　　赵旖动作温婉地向众人福了福身，却绕了点远路，偏从林鸿影身边过。林鸿影闻到一股脂粉香气扑来，紧接着，一只手伸来，在她腰上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