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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七月流火 只要这些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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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身体,还不至于稍微折腾一下就病重。赵旖没几天就完全好了,府上的人才开始放心下来。
赵旖生在七月十三,是出伏转凉的时节。她过生辰是府上的大日子,大概提前半个月就陆续准备起来了。
赵旖过生辰和赵冀不同。赵冀的生辰多由赵焘亲自过问,无论是仪式还是宴请宾客,都透着庄重,像是年年都行冠礼一样。且赵冀是护国公唯一的继承人,少年英才,还有几分资历,朝中重视,这生日礼的酒宴也就添了些波澜诡谲的气氛。这样的场合之下,下人们自然是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坏了赵焘的规矩和护国公府的声望,即使有祝愿的真心也是顾不上的。
赵旖却不一样。她的生辰年年是许夫人操持,而赵焘一向对她淡漠,女儿家的生日也没什么重要的,遂不过问,公务繁忙起来也是露一脸就走。他不在,气氛可就轻松许多。加之赵旖年纪小,从小和侍女小厮们混大,大家心里并不完全把她当主子,而是当成小妹或朋友去尽心的。尤其是魏小箐,赵旖是她一手带大,相当于她的半个女儿。而且赵旖过生日,下人们也要发赏赐,府里上下喜气洋洋,和过年节似的。
然而这一年的生辰却没有往常那么自在,即是因为赵旖要十五岁了。女子十五及笄,易服束发,意味着蜕变成了一个必须负担起家庭责任的成年人。也就是说,过了这个生日,赵旖就可以许人家了。
这也是之前赵旖生病,许夫人就如此担心的原因之一。一则是怕她身体落下什么病根儿,二则也隐隐担忧女儿这病是相思病,之后出嫁徒生事端。赵旖的婚事事关他们家族日后势力,挑个什么样的夫婿全凭赵焘的意思。如果赵旖真有了心上人,就算许夫人有心帮女儿了却心愿,也没那个胆量。她只能暗自祈祷,希望女儿保持住懵懂不开的性子,根本不明白男女之情,即使她真的有心上人了,那人就最好能被赵焘选中。后来见赵旖没几天就好了,还是活蹦乱跳的,心才安定了,暗想她果然是个不开窍的孩子,于是全心筹备去了。
赵旖及笄,要行笄礼、宴宾客,筹备起来十分繁杂。布置花园、装饰厅堂、安排人手、购置东西,每一件都需要整府的人尽全力去办。除此之外,还要拟写请帖、请正宾司仪、赶制礼服首饰,更是一点也耽误不得。府里上下各司其职,流水地花银子,忙得脚不沾地。赵旖身为主角却一身清闲。
连赵焘也难得地上了心。笄礼上为笄者簪钗的正宾需是德才兼备、福泽深厚的女性长辈,这不仅是为了积福,也是彰显面子的机会。请的是悫明亲王的王妃郑氏,她和许夫人母家有些姻亲关系,算起来是赵旖的远房表姑。悫明亲王夫妇俩已经年逾古稀,历经三朝,一直不怎么参与朝政,过着富贵的生活。王妃育有三女一子,还抚养过皇子,性情温柔和蔼、喜欢孩子,很受晚辈的欢迎。一听说是赵家的小女儿行笄礼,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余下的宾客要邀请谁则更要郑重。那些亲戚妯娌的客人,都交给了许夫人打点。余下要请哪些朝中亲贵,就是赵焘要慎重考虑的事,能被请到的人,多少暗含了他的态度。
赵旖成年,赵家嫁女不过就在这一两年之间。谁家的儿郎做了赵家的女婿,保不齐就要引起朝中势力的动荡。个中的利害关系,人人心中都打着算盘。有人下决心势必要夺得这次机会,明里暗里地往护国公府里打探消息;也有人不以为然,赵家嫁女这样的大事,他们都明白,天子能不明白?指不定下旨赐婚,谁转圜谋算都没有用。
赵冀这段时间也忙得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知道赵旖在自己的婚事中,注定只能接受别人的决定。他父亲绝不会提前让赵旖知道她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他却得上心一些,至少让妹妹心里有准备。
赵冀本来就在都城的公子哥儿中间颇有人缘,加上赵旖即将成年,那些年轻人心里都蠢蠢欲动。他们没有父辈的人脉,只能跟赵冀打听打听。说来见过赵旖的人极少,也就早几年她和父母出门时有几个见过的,都说她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是做得了贤妻良母的性子。
赵冀不仅和这些人多了来往,还去拜访了一些和他不相熟的权贵之子。晚上回了家,便把白天见过的人的姓名、家世、性情、爱好等等写在一张纸上,旁边还附一幅小像。没多久就攒了厚厚一沓,兴冲冲地去找赵旖给她看。
赵旖皱着眉,一张一张地翻过。看完最后一张,赵冀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
赵旖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可是这些人我都不认识啊。”
赵冀道:“我知道,所以才给你看嘛。”
赵旖嗫嚅道:“我是说,我没见过他们……哥,我不喜欢他们。”
赵冀来之前,她正在想怎么说服许夫人把林鸿影请来。最好是赵旖亲自写的请帖,去绣坊时再亲自给她。赵冀来了却说了一通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哪个适合做丈夫,那一沓纸也是突然塞进她脑子里的。她莫名觉得委屈,更隐隐觉得是个不祥的征兆。
赵冀叹了口气:“小旖,我知道你不情愿过不由自己的生活。可是……”
他想说的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意的事,而婚姻大事恰恰就是最有可能不如意的。作为子女,依靠着父母成长,就没有那么多给自己做主的权利。不仅是赵旖,他之后的婚事,也是要被安排的。只不过他是男子,万事都有机会。可是赵旖没有。他顿了一顿,这些话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见妹妹闷闷不乐,赵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先走了。临走时把那沓纸留在了桌上。
赵旖一个人望着窗外。外面走来走去的人,手里拿着瓶瓶罐罐,好热闹。赵冀这次来,才把她从漫无边际的相思中惊醒,逼着她面对现实。
一股窒息般的怒气冲上心头,她抓起那些画着各式各样男人的纸正要一把撕破,还是想起了这到底是哥哥的一片心意,终究没有下得了手。她把它们折成一个小块,塞进房间另一头的书架底层,用旧书死死压着。她犯傻似的想,只要这些纸永远压在书架的角落,纸上的人也就永远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