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10、追 “旖：惊闻

　　赵旖一觉醒来已是午后。外头的烈阳正盛，把拉着的窗帘照得微微发亮。室内地上有一个玉白冰裂纹的大瓷缸，里面放着几块切割得棱角分明的冰块，融化的水珠落在缸底，滴滴答答地响。雨乔整个上半身趴在小桌上，睡得正香。
　　连着几天卧床，赵旖有些上火了，又添了个咳嗽的症状。她才醒来，嗓子发干，见床头放着的杯中还有小半杯水，便拿过来仰头喝了。谁知她喝得着急，嗓子倒是润了，却刺激得发痒起来，本能地要咳嗽。她不想自己发出声音，招来了人，又是忙前忙后地照顾她，连忙死死捂住嘴，脸涨得通红，硬生生把咳嗽憋了回去。
　　憋着咳嗽难受得很，她眼角都堆了泪花，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她上下抚摸着胸口给自己顺气，心里盘算时间，绣坊估计是早就下了课。她和林鸿影还有十五天见不到，那总共便是一个月才见一面。如今是六月，再见就是七月了。虽说七月最是炎热，可到底是要入秋的时节，这热也带了几分回光返照的意味。
　　赵旖的病原也算不上是病，但确是因为林鸿影而生的，糊里糊涂地，竟因此误了与她相见的机会。赵旖最喜欢夏天，这样想下来，夏天竟也是要匆匆流逝了。她心里转着思绪，俯身把手伸进床垫底下，掏出一小块叠得工工整整的料子。展开一瞧，正是她们第一次留堂练习时绣的那幅蹩脚的作品。几条断断续续的蓝色波浪，上有一个橘红半圆，是海上日；几簇绿线笔直向上，间有大小颜色都不同的五瓣花，旁边停着的一双没有纹路的翅膀，是花间蝶。她呆呆地双手捧着它，看着看着，绣线变成了林鸿影笑着倒在她身上的模样。
　　脚边的被褥蠕动了几下，一双猫耳探了出来。紧接着，那只灰猫走到她腿上，优雅地舔舔爪子。赵旖一喜，她睡得太沉了，连它是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嘿！”她把它抱过来搓了搓猫头，“你在这儿多久了？是在陪着我吗，嗯？”
　　谁知这猫挣了两下，从她怀里跳出来，冲着赵旖露出一个类似嘲笑的表情，躺在床上伸了个大懒腰，眯着眼又睡了。
　　赵旖从来没有见过它这么生动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又看它不理人的样子可爱，伸出一根手指戳猫屁股玩。
　　此时，魏小箐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她今天告了半天假出去，因为她丈夫到外地贩货即将出发，她得帮着打点。丈夫姓孟，是个商人，这几年和一个木匠朋友搭伙开了家具铺子，生意还算红火。两人的收入加起来，生活颇为优渥。
　　她心里惦记着赵旖的病，忙完立刻回去了。到赵旖房门口，见没什么人烟，以为她还在睡着。魏小箐轻手轻脚进了屋，才见赵旖坐在床上，和她那只猫正玩得欢。她心下松了一口气，笑着轻声唤道：“姐儿？”
　　一旁雨乔闻声醒了，揉着眼睛道：“魏姑姑回来了。”说着才发现赵旖早就醒来，懊恼自己伺候不周，连忙端了水壶出去泡茶。
　　赵旖见魏小箐来了，把手上的绸缎往枕下一塞，乖巧道：“阿嬷。”
　　魏小箐见她脸色红润，有精神许多，又摸了摸她额头，湿漉漉一层薄汗，心知她身体好了。道：“姐儿没事了。我一会儿去告诉夫人，她这几天可担忧得很。”
　　赵旖点点头。
　　魏小箐去妆台前拿了把梳子来，坐在床沿让赵旖靠着她，慢慢地给她梳头发：“姐儿有再大的心思，熬坏了身体都是最不值当。不仅咱们焦心，连你那些伙伴都念着你呢。”
　　赵旖懒洋洋地享受着梳齿划过头皮的酥麻，听见魏小箐的话，触电似的弹起来问道：“什……什么伙伴？”
　　“怎么又急了，我这不是正要跟你说吗？”魏小箐安抚得摸摸她头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她。这手绢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长期贴身使用染上的少女体香。手绢里面还包了一个东西，赵旖打开一看，又是一块她们在绣坊练习用的绸缎。展开来，上面是绣出来的几个字，针脚粗大，线头也没剪好，明显是赶出来的。
　　“旖：惊闻君病，甚虑。望君善养，早日相见。”
　　落款处是个“林”字，下面绣了一只展翅的鸿雁，后面跟着一只，却是全黑的。不正是“林鸿影”吗？
　　魏小箐道：“我从后门进来时，看见绣坊那位林小姐，她把这个给我，说是担心你身体，让我务必交给你。”
　　“那她人呢？”赵旖颤声问道。
　　“她说来得仓促，不便上门打扰你，就回去了。”
　　“你怎么不留一留她！”赵旖跳下床，趿拉上鞋，旋风似的跑了出去。
　　魏小箐大吃一惊，边叫她边追了出去。听见雨乔在外面也喊起来了：“小姐你上哪去！”等她追到院子里，哪还有赵旖的身影。
　　魏小箐气不打一处来，对着院子里的侍女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小姐带回来！”
　　赵旖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以至于一开始身后叫她的声音，渐渐都听不见了。盛夏的午后，连风也是热的，她没跑几步就汗如雨下。院子里风景尚好，浓密的绿荫和波光粼粼的湖水飞快擦过她的身体，偶尔一阵鸟鸣也是瞬间被她抛下。这一切掠过的景物，给她开道一般，令盘桓多日的心事也有了出路。赵旖脑中突兀地回想起她很小的时候，魏小箐给她讲的牛郎织女。不知道他们鹊桥相会时，是不是跑得和她一样快。
　　到了后门，赵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胸内的痒再也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守门的家丁纷纷过来搀着她，她只顾着问林小姐还在不在。
　　“哪有什么林小姐，大街上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啊。”一个家丁答道。
　　赵旖又跑到门口去看，长街上果然空无一人。她抬手一抹汗，顺便把掉了的一滴眼泪也抹去，低着头往回走。
　　“小姐！”魏小箐和雨乔带了一大帮人终于赶到，把她团团围住。赵旖才想起林鸿影给她的那封信一直被她紧紧攥着，还好没有损坏，只是被她手上的汗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