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陈晏辞

9、闲愁 “姐姐，今

　　认识林鸿影已经有两个月了。入了夏，天气闷热起来。一般人都嫌夏日漫长，赵旖却不这么觉得。赵冀只有刚回家的那几天能带着她玩，之后还要当差、读书、跟着父亲办事应酬。赵焘一向不喜兄妹俩在一处厮混，心里也盼着赵冀成才，将他看管得愈发严格。赵旖又回到了从前那样消闲散漫的闺中生活，但不再是糊里糊涂得过，而是添了许多思绪。想心事是要耗脑力的，她就靠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云朵和飞鸟，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魏小箐说，她这是长大了。人有了心事，就算是长大了。
　　好在，赵冀怕妹妹无聊，只要一得了空，就去赵旖的屋里陪她解闷。他每次去看她，都要给她带一大摞从东市淘换来的新书，还有各种点心和玩具，生怕她闷坏了。除了去绣坊，赵旖便整天地看那些书，日子也就一溜烟儿地过去。
　　雨乔也常和她一起看那些书。自从赵冀回来，她性子一夜之间成熟安静不少，不像以前一样见缝插针地玩、半刻也坐不住的小孩样儿。赵旖发呆，她也陪着发呆；赵旖看书，她也陪着看书。赵旖的起居坐卧，都是她跟在身边。她们虽然没有向彼此倾诉过什么，但一举一动，都显得默契起来，像是交了心的样子。然而，赵旖连自己在烦恼些什么，都没能理清楚，又能和谁去说呢。
　　雨乔却是知道自己的心的。她虽然年纪小，但打小被家人卖给府里做丫头，没有人可以依靠，一切都得自己为自己做主。世态炎凉，也算是看过一些，而且在赵冀赵旖兄妹俩身边，书也读过不少。她知道，自己是喜欢赵冀的。
　　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她对赵冀亲热，赵冀也待她宽厚，不是没有人说过他们的闲话。她却从没往心里去，只把赵冀当成一个保护者，她靠近他，生活就可以多一点甜美。后来她慢慢懂得了，却不敢再和他不顾分寸地亲近。她明白自己不是没有机会，但真的和他有了那样的关系，就违背了她的本心。她和他的距离比天地之间的距离还要远，所有人都会觉得，一个丫头去攀附少爷，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她如果说只是单纯的喜欢，又有谁会相信呢。她不是害怕人言，只是怕赵冀也会这样想。她最怕的，是赵冀会看轻了自己。
　　做赵冀的通房丫头的念头，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她脑中。以至于每次赵冀来饮鹤轩，她都推脱了不进去。这是她对自己不为人知的那点傲骨的成全，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自保。这年月，人命尚且轻如草芥，一个婢女的心意更是连一颗沙砾、一片浮萍都不如，是世间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她是不会嫁给赵冀，但对赵冀的喜欢又不允许自己嫁给别人。她的人生，也跟着迷茫起来。于是她想的心事，不仅仅是儿女情长，更有对自己前路的考量。
　　心智的成熟，使雨乔看赵旖时，竟有了些看妹妹的心态。她不知道小姐突然转了性子的原因，但应该是遇到了和她类似的烦恼。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什么不痛快都是要说出来给人听的，只有情窦初开时，才会默默地自己消化。
　　平时跟着赵旖的人和许夫人都疑惑于她的转变，不过没有影响她的身体状况，也就随她去了。
　　十五日一去的绣坊，让赵旖和林鸿影成了要好的朋友。可是赵旖总觉得，她们之间再也没有那次在书局的亲密无间。林鸿影对她好、对她笑、给她带甜得粘牙的麦芽糖，都是有章可循，是朋友之间都会做的事。连见面的次数、时间也是定数。她们的交往，都建立在绣坊之上。大概如果没有绣坊，也就顺理成章的不见了。
　　赵旖不想和林鸿影的关系止步于此。林鸿影是她的第一个朋友，她不知道朋友之间是否都是这样。她还想从林鸿影那里得到更多，例如那天在书局时候的感受，可这具体意味着什么，她想不明白。
　　成天地胡思乱想，导致她夜里睡时开始频繁做荒唐的梦。梦里有林鸿影陪着她站在桥上看落日，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还有一群陌生人无休无止地追杀她；还有她躺在好久之前梦到的那个竹林中的俊俏女子怀中亲吻……她时常惊醒，一背的冷汗，然后再难入睡。许夫人知道了，忙请了郎中来瞧。郎中说她没有大碍，只是多思伤神。许夫人还不放心，叫人配了药，还让她卧床休养了几天。
　　屋里药味弥漫，窗户紧闭，空气都显得黏稠起来。人在这种环境下躺几天，没病也染上病气了。赵旖盖着被子，心想这情状可真够滑稽。她现在不正像杜丽娘一样，因相思缠绵病榻。可杜丽娘的病是源自那断壁颓垣中的一会，她这样又算什么呢。她的病和她的情一样，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做不得数，只能留给自己自嘲一番。
　　不巧的是，她的病，耽误了去绣坊。那日，林鸿影像往常一样去了，却不见赵旖的人影。她只能自己找了空位坐。习惯了有个人在旁边，赵旖的缺席让她不太自在。好好上着课，不知不觉思绪就飘到赵旖身上去。课是彻底听不进去了。
　　捱到下课，她去问过谢夫人身边的侍女才知道，一早护国公府的人就来给赵旖请了假，说是身体抱恙。她心下一惊，想着挺活泼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生病了。她知道赵旖不是娇气的人，难不成，是病得严重了？越想越心焦，必得见她一面才能安心。她上了自家来接的车，正准备吩咐车夫去护国公府，转念一想，这样两手空空地仓促拜访着实不妥，又实在不能就这样回家去了，突然想起可以写封信托人送进去，急叫车夫停车。车一停，她下了车，往绣坊跑去。绣坊的门正要关闭，她挡在门前和关门的侍女请求道：“姐姐，今天的课我还不甚明白，能不能让我再进去练习一会儿？”
　　侍女犹豫了，林鸿影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要练习的。二楼窗户开了，谢夫人探出头来问：“什么事？”
　　侍女回头行礼，把事情说了。林鸿影见谢夫人饶有趣味地盯着自己，许久，她说道：“让她进来。”
　　林鸿影连忙致谢。进了花厅坐下才想起，自己没有纸笔，怎么能写信呢？她急得慌，又不敢找谢夫人的人帮忙。此时，她瞥见绣架上空白的缎子，灵机一动，拿起针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