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他的不自信》春知漾

9、第 9 章 窈窕淑女，

　　姜云奚放下木盒，将里面的笔拿起来，双手奉上：“昨日时间仓促，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礼物，才不得已将我以前亲制的那支笔当作赔礼。”

　　“可那笔，原本是要送给我堂弟的，他想要参军入伍，但是我二叔父说若是他就这样入了伍，即使将来在军队，能打赢几个将士，能背上几篇军策谋略，也只能是莽夫一个，所以想要参军，必须先去读书，文武都不落下才行。”

　　“所以这次，我二叔父托父亲在京中找好了书院，不久就要送堂弟过来上学，他性格刚毅豪爽，爱好武学，所以我就刻了这只笔给他，当作入学礼了。笔径削得较细，笔尖全部用的狼尾毛，也符合他的性格。”

　　“但是你要用左手写字的话，这笔笔尖稍硬些，定是会有些不习惯，所以我寻了这只新的来，这笔要粗一些，正好你手掌比较大，握着舒适，且这笔头是用兔毛和羊毛混杂的，其中还加了一点狼毛，柔中带硬。如此一来，写字的时候就能更流畅，随心所欲一些。”

　　裴言澈沉默地看着姜云奚，她细细的向他解释，言语间不快不慢，有些安抚的感觉里头。

　　姜云奚也捉到了他的神情，只觉得这般的晋王，让她心中隐约有股钝钝的疼。

　　他曾是京城中万人景仰的少年，曾是光芒毕胜的天之骄子，曾是让天临国的劲敌见之便退避三舍的大将军。

　　可是自从几年前失去双臂，武功尽废之后，他遭受到了多少人的幸灾乐祸。

　　那些刺耳的嘲讽和排挤声，即便当年她也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闺中小女，也听过很多。

　　却少有人记得，他的断臂之痛是为谁所受？一身修为尽散又是何等哀伤。

　　在那个预兆中，大哥也是如此，一腔热血，疆场厮杀多年不得归家，却因为一件证据不明的冤诬，便遭到举国唾骂。

　　凭什么他们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姜云奚暗暗恼怒着，甚至想好了要将从前那几个也爱背笑话晋王的小姐捉弄一番才行。

　　这想得有点远，姜云奚拉回神思，对着裴言澈的眼神坦然笑道：“我虽然没什么长处，但是左手右手都能写字画画呢，而且从前被父亲逼着练字，字还写得不错。”

　　“当然写得没有你堂堂王爷好啦，但是你若是需要，我教你左手写画可好？”

　　少女的眼中有心疼，这个目光如同滚石破冰般，打破了他心中的坚冰，有一股更加浓烈的情愫扑涌而来。

　　他几欲拒却，深怕再这样下去，他会忍不住将眼前的人儿强夺过来，他会离不开，他会因抑不住仇恨亲手覆灭那龙印座上之人。

　　可最终，一切的思索和理智都被打败，只见他缓缓接过少女手中的笔，嗓音轻颤到：“好。”

　　…

　　和缓的阳光划过墨韵堂的青丛，移到了屋顶上半明半暗，日晷的刻度已经指到了申时。

　　“嗯……不算不算，这个不算，我重新再写一个。”

　　姜云奚有些苦恼，怎么教着教着，把自己给教不会了？

　　她在书房里很认真的教学着，但因着这还是她第一次教别人，有些技巧不知究竟该如何解释才能表达出自己想说的那意思，只能亲身示范。

　　比如方才，裴言澈握笔的姿势依旧与右手握笔无甚差别，殊不知左右手的发力点是不相同的。

　　若还像以前那般握笔发力，时间久了，写字的时候定会觉得别扭且手骨容易酸痛，所以需得稍稍改变一下手指握笔的姿势和距离。

　　姜云奚拿着笔在桌前示范着，但是怕写字的时候身体会挡住身旁人的视线。

　　所以依旧是侧过身子，手腕微微弯曲，结果写出来的字也就歪歪扭扭地变了模样，于是又有些滑稽的想重新找个方位再写。

　　裴言澈暗笑一声，从姜云奚身后轻轻拢住了她。

　　他身上淡淡的梨花香瞬时飘进了姜云奚的鼻翼当中，姜云奚一怔，傻傻的有些不知所措。

　　“殿……殿下？”

　　“这样我看得清楚，你就不必侧身写了。”温润的嗓音带着气息清晰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身后人要比她高上许多，即使现在，她站直了身子，他微微弯着腰拢在她后面，还是比她高上了许多。

　　因此桌案上相叠的影子里，姜云奚能清楚的看见她头上步摇上的珠坠在他胸前微微摇晃着。

　　一时失神。

　　明明殿下只是在她身后站着，并未有多接近，但是这书案上被日光倾照的影子里，他却好像在身后拥抱着她，很温暖，很亲昵的拥抱。

　　顿时间，红晕染上了面颊，姜云奚赶紧将目光从那影子移开，看向纸张。

　　“你……你看，这中指需要移上来些……”

　　不久后，书房的门被叩响，姜云奚听到声音后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

　　立刻从裴言澈前面退至一侧，从那个“怀抱”里退出来。

　　“进来。”

　　松楫轻轻的地推门而入，其后还跟着一位稍显清冷的玉面郎君，他进来后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屋内的二人。

　　“主上，姜侍郎在府外等候，说是散值后顺便过来接姜姑娘回家。”

　　裴言澈点了点头：“你安排好，送她过去。”

　　“是，姜姑娘，我送你过去。”

　　等到二人出门之后，闻涧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低头笑了笑，他分明瞧见那宣纸上用略显秀气的小楷写着三句诗：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他尚且记得这是《诗经》中的第一首诗，也是小学童开始学字念诗时，要学的第一篇章。

　　“我倒是不知主上大人是从什么时候起，竟要从头学写字了。”

　　裴言澈不做多言，反问道：“此次你亲去查探，结果如何？”

　　“主上猜得不错，定州开渠工程详案是由姜姑娘的父亲，侍郎姜颂为领头，工部一系人经过详细勘察推算出来的，本没有可指点之处，可是实际动工处却没有按照详案的主路线来。”

　　“原因是有人在开渠处查验出了金矿，所以近一年的开渠工程的人力物力都被打磨进了采金当中，且这金矿若是被人发现，可随时毁灭。因为那矿洞地形貌特殊，若是凿破两侧支柱，山体塌陷其中，便会封闭唯一的入口，届时所有有关的人事便会埋在下面，再无法得知。”

　　“况且……”闻涧略微犹疑了一下。

　　“有话就说。”

　　“况且姜侍郎定是察觉到了此事有异，所以也派了亲卫前去暗中查看凿渠工程实况如何，属下暗中帮了他一把，虽他还不知金矿之事，但让他得知了凿渠实况与姜侍郎预先划定的详案有所背离，那人飞鸽传书到了京城，想必姜侍郎过不了几日也应该能收到消息了。”

　　“姜侍郎他虽然尽心尽力，但终究受限于官阶，虽将开渠一应事务准备周全，但是具体下施却是工部尚书苏维鸿决定的，他无权干涉。”

　　“如今定州以南的三州之地荒芜，春耕有难，想必不久后会出现流民纷乱，皇上定会怪罪到工部，但是苏维鸿有瑞王作保，届时一切罪责定会推及到姜侍郎头上。”

　　“所以主上，要不要我找人直接将上呈证据，如此才能及时保全姜姑娘的父亲。”

　　裴言澈听完闻涧所言，略有思索，而后拿起了方才置下的笔，边落墨边说道：“瑞王采金，只是鼠目寸光罢了，可细思这背后的影响，耽误渠道开凿，一年尚可开仓补给，若是时间再往后延续几年，定州南下三洲之地荒芜纷乱，影响地方军政，若是此时西楚人进犯，只需攻破大雁关就可长驱直入，届时政局混乱，食饮都成困难的地方将士如何抵挡得住？”

　　“所以，采金一事，不得妄动，必须得知采金分利，查出瑞王幕后之人，至于姜家，本王自有安排。”

　　语罢，裴言霄将毛笔放回了笔帘处，宣纸上“窈窕淑女”的后边，接上了“君子好逑”。

　　仅仅四字，却矫若惊龙，力透纸背，飘逸有如横扫千军之势。

　　——

　　松楫亲送姜云奚到了王府门前，交到了姜颂手中，并且备了礼，叫人一同送去侍郎府。

　　“姜小姐的一手好字想必是姜大人亲自教导的，王爷十分欣赏，日后就多多有劳侍郎府了，略备薄礼，就当是报答女夫子的束脩了，万望勿辞。”

　　本就是赔礼，哪还需要什么报酬，姜云奚正要拒绝，却见父亲大人不悦的瞪了她一眼。

　　“王府赏赐，臣下不敢推辞，能帮到王府，是小女的荣幸，日后若还需差遣，尽管吩咐。”

　　而后，姜云奚父女俩打道回府，上了马车之后，姜云奚开口问：“爹，你怎么知道我在王府教王爷写字？”

　　姜颂不悦的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呀！你知不知道你如今在别人口中都已经成‘晋王妃’了？我要是再不过来看看，怕是过几日为父见到你还真得叫声王妃娘娘。”

　　本只是父亲的揶揄罢了，可姜云奚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底却不小心漏了一拍，脑中又浮现出今日那个画面。

　　立马心虚地反驳道：“哪有，那些谣传没头没尾的，爹爹你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