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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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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云奚整个人趴卧在床上,拿起枕子蒙住头,只觉得今日之事实在丢脸,怎么想怎么丢脸。
这些事情,全都怪那个李泾,还有……瑞王裴言霄!一想到此,姜云奚又突然挺坐起来,头发凌乱,面色绯红。
她姜云奚,虽然不是什么王公贵女,但是有家中父兄关爱备至,活得潇洒恣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今日,她却要当众说出那些丢人的违心之词,说自己对放不下李泾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呸!凭他也配?
还偏偏让她那死对头李姝词白白在那儿瞧了一晌午的热闹。
恐怕今后,都逃不掉要被她笑话了,可自己却又没办法开口解释。
当时若不如此,裴言霄定然会察觉到是自己在跟踪他,那她日后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此外,这还不是最让人难受的,通过今天一事,姜云奚突然明白,那个人……可是朝臣所向,是被公认为储君的瑞王裴言霄。
就凭她耍一点小聪明,怎么可能找得到证据?
难不成真的要跑去给大家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裴言霄今后会外通楚人入关,内杀忠臣良将?
那不用说别人了,她家父亲大人可能当场就把她给大义灭亲了!
所以为今之际,她是顾不了其他了,只能想办法保全他们姜家的性命。
如果她能拦住哥哥远离裴言霄,不去参加那场西楚之战,这场祸乱也许就不会降临到姜家。
只要能保住性命熬下去,日后自然会有人来收拾裴言霄。
因为那个梦,还有后面一段……
在姜家之乱不久后,裴言霄的报应就来了,只是这场报应,几乎祸及了整个天临国,
裴言霄只顾着和西楚人密谋的好处,但与虎谋皮,无异于饮鸩止渴。
恐怕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自以为收归麾下,手握边城大军的墨云竟然是西楚的细作。
当西楚人率领整整二十万人马,自大雁关为突破口,长驱直入时,正是那位由瑞王殿下钦派,成为大雁关守将的墨云亲自开门迎的敌。
天下人这才知道,当初姜颂所言确为事实,瑞王裴言霄和西楚细作早有往来,联合西楚里应外合消灭了武安将军姜云川。
由此一举多得,既得了功名,又让自己派系的将军成功获得了掌兵之权。
苦了边塞这七城百姓和将士,家破人散,饱受战乱之苦,只因他们成了裴言霄手中的一颗谋棋。
战事起,流民遍地,同时间畏罪潜逃,乔装混杂于其中的还有彼时真相水落石出后,已然身败名裂的瑞王裴言霄。
即便那时他换下了平日里张扬而华贵的珠冠锦服,穿上了破烂的灰衣素袍,姜云奚也能认出他来,即便是化成灰她也能认识。
于是一路追踪,风餐露宿,甚至食草果腹。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机会,跟随裴言霄的奴仆逃了一半走,剩下两个影卫也替他寻觅消息去了。
姜云奚拔出匕首,暗藏于袖,但却被刘叔藏在了原地,说是如此才好相互应和。
不等姜云奚说什么,刘叔一个疾步猛地冲出去,拿出那把随身携带,早已准备多时的榔头,朝着裴言霄的脑袋挥下,却被他躲闪去了一旁。
“你个背民卖国的无耻叛徒,我今日定要杀了你,为我姜家报仇!”
裴言霄啐骂了一声,反手去抢握那柄榔头。
“刘叔——”
姜云奚见势,握紧匕首也冲了出来,可是不等她和裴言霄殊死一搏,一队兵强马壮,气势雄浑的军队就圈绕了过来。
同行的还有方才被裴言霄派出去的那个黑影卫,裴言霄见到为首的将领,喜上面容,随即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来了,终于来了。”
随即凶狠而又讥笑地望着姜云奚二人吼道:“背民叛国?哈哈哈哈哈,你可知我本来就是西楚人?”
姜云奚一怔,不可置信,而后又听裴言霄继续说道:“我的亲生母亲郦贵妃,其实就是西楚的沅俪公主,我身上本就流有西楚的血,凭什么说我是叛徒?哈哈哈哈哈哈……”
裴言霄一边扭曲地狂笑着,一边走近那队西楚士兵的首领,但还没接近时就被两个侍卫拦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知不知道我是沅俪公主的亲生儿子,你们西楚王上的亲外孙,谁让你们敢这样对我的?”
士兵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理会他,只是架在他双肩上的弯刀离他喉咙更近了一寸。
随即就听到那立于马上的,自有王族气息的首领说道:“王上让我对你多加关怀体恤,安全无虞的把你带到西楚。”
“那你还敢这样对本王,你给我等着,等到了西楚,本王就——”一言未尽,裴言霄却僵在了原地:“本王就……就……”
马上的首领轻蔑一笑:“就怎样?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到得了西楚的机会吗?”
裴言霄胸腔里的气息横竖乱撞,连着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本王……不,我……我与大人无冤无仇,无冤无仇啊,大人为什么要——”
“你不过是一届贪生怕死,首鼠两端之徒,不配入我西楚王室族谱,要是真把你带到西楚,王上因着对公主的愧疚,自不会亏待于你,到那时才真的是我西楚之祸,你们天临不就是因为有你这才快亡了的吗?所以绝不能留下你这个祸患,来扰我西楚大业。”
“不……不,我不去了,我不去西楚了,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我不去西楚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想去西楚了,只要你放了我,给你做什么都行。”
“哦?做什么都行?那首领瞥过那个被士兵圈锢的女子,脑海里不禁闪过另外一张面容。
那也是像这个女孩般,正是十六七岁的碧玉年华,有着玲珑璞玉般的美貌。
忽地,只感觉整颗心像被刀切开一样剧痛,那首领痛苦的闭上了双眸,再睁开时,嗜血而残忍的逐字说道:“想活命吗?”
“想的话,去,去毁了她。”
闻言,裴言霄顿时讶异住,他当然明白,这个“毁”字是什么意思。
也没想明白那西楚首领为什么要让他这样做,裴言霄循着活命的本能,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姜云奚走去。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不要过来,不准伤害小姐——”
嚓——
血溅落在满地荒草上,死不瞑目。
姜云奚怔怔地看着,甚至没有眨一下眼,没有恐惧,没有知觉,只有麻木侵袭了她的身心。
忽然间,一阵马蹄震感传来,由轻及重,几个士兵惊慌的俯身感知:“五百步……四百五十步,好快!来不及撤了!”
“撤?”旁边的一个将军一脚将那士兵踢翻在地怒喝道:“撤什么撤?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想逃跑,你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属下知错!”那士兵单膝跪下,俯首认错,他可是跟随首领大人的士兵,也算身经百战,从未想过当逃兵。
只现在,不知为何,莫名的产生一种恐惧感,这感觉就好像,就好像……那个人回来了!
曾经的,天临国的那个人!
那首领拧了拧眉,循着马蹄的声响望去,那里似乎确实传来了一些熟悉的,不妙的感觉。
莫名其妙的,西楚的那队士兵,本来是露着丑恶的笑容,想看姜云奚的好戏,而此刻却都被那阵马蹄和铁戈碰撞声吸引了去。
姜云奚趁身旁那两个士兵不注意,挣脱了束缚,拔出那士兵的弯刀,将自己结束在了这不知归处何在的茫茫荒野里。
魂魄遗留之际,姜云奚忽然发现,原来死亡不痛,但却很苦,苦得她难以忍受,苦得她悲怆心死。
如果此时要问她最后一个愿望,那就是想吃一串冰糖葫芦,或许只有那甜甜的味道才能消弭这种苦感。
弥留的意识越来越弱,她看不见,也听不见,但她竟然依旧能感知到一些零碎的画面。
在那里,自以为雄浑无敌的西楚军队丢兵弃甲,落荒而逃。
在那里,裴言霄第一次感觉到死亡如此接近,接近到他甚至失去了活命的本能欲望。
在那里,她似乎看到了姜家一案被平反,世间变得清明起来。
在那里,她似乎还听见了这能令夏日飞雪的悲恸……
而这一切的一切,应该都来源于那阵马蹄声吧!
她死去的心好像活了过来,她忽然好想睁开眼睛看看,从那扬起漫天尘灰的方向,会出现一个怎样的人。
至此,本已无生念的姜云奚却是不愿走了,她一定要亲身去看一看。
顽固的意念,几番挣扎。
终于,她看见了,那人果然是光芒万丈,明媚而炽热。
就像是多年前那个少年,她接过他的糖葫芦,他寻她走出万千人海。
终究,离开人世前,她还是尝到了那只糖葫芦的味道,薄薄的冰衣包裹着香糯的山楂,甜甜的,入口即化,也溶化了她这一世的苦涩,再无遗憾了。
如果来生可再见,她定能一眼将他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