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异国他乡 ...
-
“小姨,我走了!”闽南停在安检处,向对面的中年妇女招招手,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雀跃。
“好,注意登机时间,一路顺风,刚上飞机不要玩手机,要讲礼貌,和同学好好相处,定好闹钟按时吃药,一定要好好学习,到了记得打个电话.....”
女人的唠叨声随着一阵阵风扩散进闽南的耳朵,在闽南的大脑里刻上专有的记号,消化再揉碎,然后又被另一阵风悄咪咪的刮向更远的地方。
听小姨的叨念是一种享受,闽南毫不在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愉悦,隔两秒点一次头,非常有耐心的等待小姨说完最后一句。
“那我真的要走了?小姨”带着询问的意味,闽南撅起小嘴,但像是在撒娇。
“好,再叨念你都要烦了”小姨宠溺的戳了戳闽南鼓起的小脸蛋,不经意间夸赞:
“我外甥怎么能长这么好看,像个芭比娃娃”
“小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坏心思,夸我不就是间接夸你嘛”
闽南说着给了小姨一个巨大的拥抱,“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也不要太宠着哥哥,别让自己受委屈,知道吗?”
语气像个小大人。
恋恋不舍地分别后,闽南坐上了前往北美的航班。
飞机上一路很安静,闽南的手里紧攥着一瓶药片,自从确诊双相情感障碍后,他每天都要服用两粒。当然,行李箱里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药,只是他手里的效果是最好的,所以总是习惯随身带着。
只有这样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药物对于闽南来说像是一道屏障,减少了对别人的伤害的同时,隔离了自己的原本充实美满的生活。
所以闽南总是一个人,不只是怕自己病发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因为难以融入大群体。
抑郁期严重时闽南根本下不了床,脑子里只有怎么样能死个痛快,但根本动不了,想死都死不成。更别说顺利地和人交流沟通。
好不容易熬到躁狂期,闽南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散发不完的魅力,当他想与大家一起相处时却发现,获得的总是客套和礼貌,想要关系更进一步却根本无从下手。
郁期和躁期的切换导致他没有一个知心朋友。
不过这样也好,闽南常常劝慰自己,人很容易被周围同类的情绪所调动,谁愿意跟一个整天阴晴不定,喜欢玩突然消失的人深交呢。自己难受就够了,还是别祸害别人了。
到达目的地需要十四个小时,眼看行程已经过半,窗外黑云压顶,舱内其他乘客一个接一个进入了深度睡眠。
闽南睡不着,只身来到北美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但闽南此时处于躁期,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所以对周围的一切都跃跃欲试,看到什么新鲜的东西总想和小姨分享。但是这时候并没有合适的倾听者,在黑暗的环境下,手机的灯光会影响他人的睡眠,闽南不喜欢影响别人,只能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十分钟,闽南喉咙有些干,他翻找自己书包里的水壶,穿过机舱来到取水处。
本以为这个时候不会有人,但闽南迷迷糊糊的看到了一个黑影站在那,但并不移动。杯子被放在出水口正下方,却没有接水时水流的声音。闽南以为是自己躁期出现了幻觉,斗胆伸手拍了拍那个黑影。
黑影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啊得跳了起来,惊动了空乘人员和舱内不少人。
空乘人员急忙赶来,并打开了机舱内的照明灯,有不少被吵醒的乘客纷纷开始抱怨。闽南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轰动,连连道歉,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要吓他。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闽南关切地问道,他注意到对方脸色苍白,应该着实被吓坏了,歉意更加深了。
“我没关系....当然没关系....快....快回去吧”对方眼神乱瞟,始终不敢注视闽南。声音颤抖,说话也不太利索,明显的紧张。
“这……”闽南望向乘务员,有些不知所措,心想,他该不是被我吓傻了吧。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乘务员,极强的专业素养和丰富的演习经验让他们对此见怪不怪,安抚对方的同时劝慰闽南不要太放在心上,不是他的错,并对被吵醒的乘客表示了歉意。
闽南点了点头,愧疚地看了眼对方,被对方连连挥手打发,然后闽南听从空乘的话回到自己的座位。
穿过过道时,无意间听到一位乘客抱怨道:“这个男人在我入睡前就一直站在那里,不停的喝水,从没离开过,真是奇怪”
闽南想辩驳,也许他只是恰巧在你睡前和醒来的两个时间段在,并不是一直在那,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闽南控制住了自己的行为,他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正确,他告诫自己,没准只是躁期精力旺盛的原因,正常人可能不会这样多管闲事的,会让别人不高兴。
闽南还是不开心,他讨厌“奇怪”这个词,可能是因为听的太多了,闽南习惯于这样的词形容自己这样的患者,但当这个词被用来形容一个正常人只是做了不被他人理解的行为时,他总会克制不住地想反驳几句。
明明奇怪的是我,是我不小心吓坏了他,为什么要说别人奇怪。
闽南看似总是喜欢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但其实不是这样,他有很强的明辨是非的能力,对自己或对他人。他只是不想让别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落地城市是安克雷奇,阿拉斯加州最大的城市。
小姨曾提醒过他这里连续第二年被评为美国最危险的都市区。但闽南不信邪,他不想浪费这么好的留学交换机会,再三保证一定会确定自己的安全,这才说服了小姨。
下飞机后,闽南主动找到了那位被他吓到的乘客,对方好像没有睡好,鸭舌帽下难以掩盖的疲惫,但还是对闽南笑了笑,说了句“没关系”
正巧闽南缺一个倾听的对象,得知对方和自己将前往同一个地铁站后,兴奋的和他聊了一路。
一路上,闽南的嘴很少停下来,他知道自己在躁期经常会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话题的转折生硬且突兀。但闽南相信对方的好脾气是不会介意的。有时候他意识到说太多了会突然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看着对方,然后笑呵呵地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通过对方寥寥无几的几句话,闽南得知他叫韩贺年,是一名工作狂,每天只有五个小时睡眠的那种。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顶着一个黑眼圈。
地铁站人潮拥挤,闽南和韩贺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去,但地铁里的情况并没有多好,基本属于前胸贴后背。
闽南被挤的难受,稀薄的空气让他喘不过气,所以结束了上一个话题后便不再开口。韩贺年也很有眼色,保持着沉默。
在地铁上,闽南有种错觉,身边的韩贺年总是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瞟,而且他们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近,皮肤贴着皮肤,每当地铁轻微颠簸,闽南就会撞到韩贺年的肩膀。
但韩贺年没说什么,闽南也没有张嘴询问的打算,两人就这样的状态持续到站点
下站后,闽南深吸一口气,终于得救一般。
“这是送你的礼物,虽然戴过,但希望你不要介意”韩贺年主动将鸭舌帽摘下扣在闽南小脑瓜上,并贴心地为他调整好大小。
“谢谢你”闽南的声音轻柔,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韩贺年。那双眼睛永远有一种魔力,就像是一个漩涡,只要被它盯着,就会被吸引进去,渴望能对他有更深的了解。
“还有,美国的天气很冷,披上我的外套吧”
“这怎么好意思”闽南没想到中国同胞这么热情,急忙拒绝道。
韩贺年眼睛闪过一丝歉意,但马上变的坚定:“没关系,我习惯了,穿上吧,你的脸都冻红了。”
闽南只好接受:“能在异国他乡遇到这么善良的朋友真是件幸福的事情”
两人分别前,韩贺年用便利纸写下了一长串街道,并诚挚的邀请闽南明早十点前往那家街道尽头的咖啡厅再聚。
“可以穿上我送你的那件外套吗?我是说.....明天约会的时候。对了,还有那顶鸭舌帽”韩贺年小心地问道。
“约会?”闽南象征性地抿了抿唇,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给韩贺年回答的机会,闽南紧接着补充:“当然可以,你一定很喜欢那件衣服,却把它送给了我,所以我也一定会很珍惜”
韩贺年红着脸,不敢直视闽南。闽南只当他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收下纸条。注意到韩贺年形色匆忙,闽南很体谅的和对方告了别。
二十分钟后,闽南登机的机场广播叫停,许多航班强行停止了起飞计划,许多身着西装,看起来很有权利的中年男人聚集在一起,一个个眉头紧蹙。
“为什么取水口会发现少许海/洛因颗粒!谁允许他上来的!谁做的安检!”
一名身穿警服的男人回答:“事关重大,我们通过调取监控,发现了一名在取水口停留长达三小时的嫌疑人,初步推断此人可能在胃部存储了少量海/洛因,但中途可能因为晕机等情况意外引发呕吐,只能通过强行灌水减少不适感,毒/品应该就是那时候残留的。另外,通过对嫌疑人的神态,行动能力分析,他极有可能吸/毒。已经通知禁毒支队了,只是嫌疑人已经出境,很可能............”
“给我查!出境了也得给我抓回来!”
“是!”
来到提前租好的出租屋,闽南的心砰砰直跳,新的环境能给闽南带来巨大的兴奋。闽南迅速地整理好带来的行李,躁期的他有很强的行动能力。很快,出租屋就变得焕然一新,连灯泡和风扇都被擦的一尘不染。
直到能做的事情都做了,闽南终于停下来,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的困意。闲来无事,闽南用起他打发时间的惯用招数:像放电影一样回顾一整天发生的事。
这一天发生的事让闽南感到很幸福,他不仅没有给任何人添乱,还意外交到了一位新朋友。所以他很乐意回想这一切。
闽南的记忆力极强,他能准确地回忆起飞机上每个乘客的穿戴以及衣物颜色,当然,仅限于躁期。
脑海里,画面跳转到韩贺年的脸,闽南开始认真打量,发现韩贺年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和违和感,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但很美,是那种苍白的破碎感,让人很不舒服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闽南打断了回忆,小姨教过他,不能无端恶意揣测和评价别人,这很不礼貌。闽南一直牢记在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闽南终于感受到困意,睡的很香甜。
晨昏线横跨北美,阳光为这座城市注入源源不断的生机和活力,也照亮了躲藏在角落的污秽不堪。
睡梦中的闽南很安静,嘴角勾着笑意。他不知道,一场噩梦即将来袭。